刘备取出兵器架上,那对曾随自己征战多年、见证过他起伏跌宕的雌雄双股剑。
剑身依旧明亮,锋刃寒光闪闪,只是剑鞘上留下了岁月与征尘的痕迹。
他颤抖着手,轻轻抚过冰凉的剑身,眼中泛起复杂难言的光芒,有追忆,有痛楚,更有一种穷途末路的悲凉。
“老伙计……”
刘备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枉我刘备这一生,从涿郡街头一个卖草鞋的落魄宗室,到如今……这所谓的‘大汉皇帝’。始于你,仗剑起兵,结识云长、翼德,桃园一拜,立誓匡扶汉室……没想到,最终,竟也要与你……同生共死。”
他遣散了身边最后几名苦苦劝他突围、甚至愿以死断后的副将。
副将们泣血叩头,最终被他厉声喝退,踉跄离去,身影消失在弥漫着血腥与烟尘的府外街道。
偌大的府邸,顷刻间只剩下他一人。
喊杀声、哭嚎声、兵刃撞击声、房屋倒塌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刘备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乱世的烽烟与最后的空气都吸入肺郑
他不再犹豫,转身回到内室,脱下那身沾满尘土、象征帝王身份的赭黄袍,换上了一套陈旧的、但保养尚可的明光铠。
铠甲冰凉,贴合在他那因操劳和惊惧而显得消瘦的身躯上,带来一种久违的、却又无比沉重的真实福
接着,他郑重地系好那对雌雄双股剑,一左一右,悬于腰间。
最后,他戴上了一顶略显斑驳、但依旧能看出昔日威严的兜鍪。
当刘备全副武装,再次走出府门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本就沉痛的心,瞬间如同被冰水浇透,继而燃起熊熊怒火!
赵军已经彻底攻破了城门和数段城墙,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城内。
他们并未立刻向府邸合围,而是在将领的指挥下,以百人队为单位,分散开来,清剿残敌,同时……开始了一场毫不留情、甚至可以是残忍的屠杀!
目标,并非仅仅是那些仍在零星抵抗的蜀军残兵,更多的,是手无寸铁、惊恐逃窜的平民百姓!
或许是接到了“不留活口”、“震慑宵”的严令,或许是连日的围城与同伴的死伤激起了凶性,这些赵军士卒眼中闪烁着嗜血与狂热的光芒,见人就杀,逢屋便烧!
长矛刺穿老弱的胸膛,钢刀砍下妇孺的头颅,火箭射入藏身的民居……鲜血染红了青石街道,尸体堆积在巷口屋角,凄厉的哭喊与绝望的哀嚎,构成了这座千年古城陷落时最悲惨的乐章。
“住手!!!”
看到这一幕,刘备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目眦欲裂!他忘了自己已是穷途末路,忘了对方是数万如狼似虎的敌军,更忘了自己那点可怜的武功在这等乱军中能起多大作用。
胸中仅存的、那点或许早已扭曲变形、但在此刻却无比真实的“仁义”与“君王之责”,驱使他发出一声嘶哑到极致的怒吼!
“呛啷!” 雌雄双股剑同时出鞘!
刘备如同疯魔一般,挺剑冲入了最近的一股正在屠杀百姓的赵军队之中!
虽然他自成帝以来,深居简出,早已多年未曾亲自上阵厮杀,但早年走南闯北、历经无数生死搏杀磨砺出的武艺功底,此刻在极致的悲愤与绝望的刺激下,竟被强行激发出来!
双剑舞动,虽不及关羽张飞那般惊动地,却也自成章法,迅捷狠辣,专攻敌人要害。
加之他此刻形同拼命,毫无保留,招招皆是同归于尽的打法,竟一时将那股毫无防备、正专注于屠杀平民的赵军队杀得人仰马翻,倒下了四五人!
剩下的赵军猝不及防,又被刘备那不要命的架势所慑,竟一时有些手忙脚乱,被他逼退数步。
“是刘备!”
“伪帝刘备!”
“抓住他!主公重赏!”
附近的赵军很快发现了这边的骚动,认出了刘备的装束,顿时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纷纷舍弃了眼前的“猎物”,呐喊着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长枪如林,刀光如雪,将刘备团团围在中央。
刘备背靠着一处燃烧的房屋残壁,剧烈地喘息着。
胸膛如同风箱般起伏,汗水混合着血水从额角滚落,流入眼中,带来刺痛。
他握剑的手虎口早已崩裂,鲜血淋漓,双臂更是酸麻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雌雄双股剑的锋刃上布满了大大的豁口,沾染着黏稠的血污。
眼前,是层层叠叠、望不到头的、杀气腾腾的赵军士卒。
他们如同黑色的潮水,缓缓逼近,眼神冰冷,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残忍。
身后,是熊熊燃烧的火焰与堆积的百姓尸体。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焦臭与死亡的气息。
半个时辰的拼死搏杀,刘备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十人?二十人?或许更多。
但他身上的明光铠早已破损不堪,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汩汩流出,带走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与力气。
他全凭一股不肯倒下的执念支撑着。
“嗬……嗬……”
刘备的喉咙早已嘶哑破裂,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能发出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他颤抖着,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那对布满豁口、几乎已成废铁的双股剑,再次颤巍巍地举了起来,剑尖指向那不断逼近的敌军。
即使死,他也要站着死!即使亡,他也要以手中之剑,做最后的、微不足道的抗争!
然而,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仿佛在旋转。他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下一次冲锋,或许就是自己毙命之时。
但,那又如何?
刘备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他深吸一口气,用那嘶哑到几乎无声的喉咙,发出一声低吼,再次拖着沉重的、血流如注的身躯,踉跄着,朝着那密密麻麻的枪林刀丛,发起了最后一次,也是注定徒劳的冲锋!
一步,两步……他如同扑火的飞蛾,冲向那死亡的烈焰。
然而,就在他即将与最前排的赵军枪尖接触的刹那——
“哗——!”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面前那排原本严阵以待、准备将刘备扎成刺猬的赵军长枪兵,竟齐刷刷地向两侧散开,让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刘备冲锋的势头顿时一滞,茫然地停在了通道入口。
怎么回事?他们为何让开?是陷阱?还是……
这个疑问刚刚升起,甚至来不及细想——
“咻——!!!”
一道尖锐到刺破耳膜、凄厉到令人灵魂战栗的破空厉啸,毫无征兆地,从通道尽头、远处街道的拐角,如同闪电般袭来!
速度快到极致,甚至在空气中拉出了一道模糊的残影!
那并非箭矢,而是一杆通体乌黑、造型狰狞、长度远超寻常马槊的重型长槊!
槊尖闪烁着幽蓝的、不似凡铁的光芒,带着一股摧山断岳般的恐怖威势与冰冷的杀意!
刘备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胸口猛地一凉,一股难以形容的、狂暴到极点的力量便已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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