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留短发的年轻女人先从床上站起来。她个子高，眉眼带着英气，训练服也掩不住挺拔的身姿。她快步走到叶纨面前，打量了两眼，眉头微皱，声音还算温和：“自己能走到床边吗？”
叶纨茫然地看着她，没动。
短发女人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扶住叶纨胳膊。手掌温暖有力，带着点安抚的意味：“我叫艾莉娅，来这儿……两周了。别怕，这儿至少比收容所干净，伙食也稍微强点。”
叶纨被她扶着，慢慢走到空床边坐下，依旧低着头，肩膀轻轻发颤。
另外四个人也慢慢围过来，但都默契地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
一个戴黑框眼镜、书卷气的男生推了推眼镜，声：“又是创伤后……最近送来的好几个都这样。听前线崩得厉害，第七哨站那边……几乎没人逃出来。”
“废话，不崩我们能给扔到这鬼地方？”一个体格壮实的男生粗声粗气接话。他脸上有道刚愈合的疤，眼神里带着股桀骜的戾气，“咱们都是筛出来的‘潜在适配者’，白点，就是军方的白鼠。运气好活下来开机甲，运气不好，死了都没人收尸。”
“马克，少两句。”艾莉娅瞪了壮实男生一眼，转头看向叶纨，放柔语气，“你叫什么？能话吗？”
叶纨沉默了很久，才极轻地吐出两个字：“……叶。”
“叶。”艾莉娅点点头，指了指其他人，“这是李察，”她指指刚才话的眼镜男生，“以前殖民星的大学生。”又指指壮实男生，“马克，前殖民防卫队的。”
最后指向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两个女孩：“那是尤娜和凯特。尤娜胆子，你别吓着她。凯特……她不太爱话。”
被点名的尤娜——棕色长发的女孩——怯生生地瞄了叶纨一眼，迅速低头，手指绞着衣角。凯特，金色短发的那个，只是冷冷瞥过来一眼，眼神里没半点温度，就转回去继续盯着窗外。
“在这儿，咱们算‘同伴’。”艾莉娅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苦涩，“虽然不知道能活多久……但至少，能互相照应下。每的体能训练和神经稳定练习都很折磨人，但必须完成。不然会被扣分。分太低的话……”
她没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叶纨“迟钝”地点点头，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就在这时，房间里的广播突然响了，冰冷的电子音刺进耳朵：“c-7预备营全体成员注意，十五分钟后，三号训练室集合，进行今日精神抗性集中训练。迟到者，扣除当日基础配给。重复一遍……”
广播声落下，围着的几个人脸色都变了变。
“又来了……”马客骂一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两次这种鬼训练，非把脑子搅碎不可。”
“别抱怨了，赶紧准备吧。”艾莉娅拍拍叶纨肩膀，“你能去吗？实在撑不住，我可以帮你向教官申请休息一次。”
叶纨摇了摇头，慢慢从床上站起来。
她必须去。
得亲眼看看，那所谓的“精神抗性集中训练”到底是什么。这对接下来的路，至关重要。
十五分钟后，六个人准时站在三号训练室门口。
训练室空旷，墙壁是厚重的隔音材料。中间摆着六个独立的蛋形座椅，连着密密麻麻的管线，顶上有半球形罩子，和之前的模拟舱有点像，但简陋得多。
一个穿黑色训练服、面无表情的男教官已经等在里面。他身上没任何军衔标识，但站姿笔直，眼神冷得像是能刮下一层霜。
“入座。”教官的声音没半点起伏，“今进行低频干扰波耐受训练，强度等级二。训练目标：坚持二十分钟。中途昏厥或主动放弃，视为不合格。”
叶纨跟着其他人沉默地坐进座椅。里面很窄，身体被软材料固定死，动弹不得。头顶罩子缓缓落下，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训练开始。”
嗡——
一种极低频的鸣响，从四面八方渗进来。
不像爆炸，也不像嘶吼。那声音像是从地底最深处爬出来的，透过骨头，直接钻进脑子。它不尖锐，却粘稠得像泥沼，慢慢渗透、挤压着意识，让人莫名烦躁、心慌，连呼吸都变得费力。
伴随嗡鸣的，还有混乱的杂音碎片。像是好多人同时在低语、哭泣、嘶吼，又像虫族甲壳摩擦的窸窣声，夹杂着战场通讯的嘈杂电流。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往耳朵里钻，头痛得快要裂开。
这不是模拟攻击。
这是纯粹的、针对精神耐力的折磨。
叶纨的精神感应瞬间捕捉到了身边其他饶波动——马克爆发出强烈的愤怒和抗拒，几乎要冲破理智；艾莉娅努力维持稳定，却止不住地颤抖；李察的痛苦脆弱得像随时会断的弦；尤娜已经开始混乱，充满恐惧；凯特虽然冰冷，波动也在干扰下泛起了涟漪。
而她自己的意识，在心镜守护下，稳如风暴中的礁石。
低频嗡鸣的波形被心镜瞬间解析——这是专门干扰人类大脑默认模式网络的频率，诱发烦躁、焦虑和注意力涣散。那些杂音碎片，则是处理过的真实战场残片，最大化精神污染效果。
比起模拟舱里虫族武士的尖啸，这训练显得“温和”却“持久”。目的不是瞬间击溃，而是缓慢消耗，锻炼耐力。
叶纨“放任”身体做出最真实的应激反应——呼吸急促，肌肉紧绷，额头渗出冷汗。但在意识深处，她开始尝试主动“过滤”。
心镜微微调整频率，在识海周围形成一层极薄的精神滤网。大部分杂乱杂音被屏蔽，低频嗡鸣的强度也被衰减了近四成。
她没有完全隔绝。
她需要表现出“痛苦”和“挣扎”，需要让自己看起来和其他人一样，是在咬牙硬撑。
这样最安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训练室里只剩下嗡鸣和杂音。
突然，“咚”一声闷响，接着是座椅解锁的声音。
有人撑不住了。
叶纨透过眼缝，看见李察被教官从座椅里拖出来。他脸色惨白，嘴唇发青，趴在地上干呕，站都站不起来。
“不合格。”教官吐出三个字，让人把他拖了出去。
又过了五分钟，尤娜悄无声息地昏了过去。身体软在座椅里，脸色苍白，眉头紧皱，像在做噩梦。
叶纨维持着“痛苦”状态，把心跳和呼吸精确控制在“濒临崩溃却还没崩溃”的临界点。
十五分钟……十七分钟……十九分钟……
“滴——”
提示音清脆。
二十分钟到。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半球形罩子缓缓升起。
叶纨“瘫”在座椅里，大口喘气，眼神涣散，汗水浸透了训练服，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
教官拿着电子板，走到每个人面前，用仪器快速扫描生理数据。动作利落，扫完就记，没半点停留。
走到叶纨面前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教官低头看了眼电子板，又抬头看了看叶纨苍白的脸，眼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但他什么也没，只是在板上快速记了一行字，转身离开。
“合格者，回去休息。”声音依旧冰冷，“明同一时间，训练强度提升至等级三。”
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艾莉娅勉强撑起发软的身体，走到叶纨身边，伸手扶住她：“还行吗？第一次就能撑下来，你够可以的。”
她声音有点虚，却透着真诚。
叶纨“依赖”着她的搀扶，慢慢站起来，脚步发飘地跟着往外走。
回宿舍的路上，艾莉娅压低声音，凑近叶纨耳边，气声：“这种低频干扰训练……听是给‘神经同步测试’打基础的。只有通过同步测试，才有资格碰真机甲。但那个测试……才是真正的鬼门关。我们这批，已经有两个没通过，被送走了。”
“送走？”叶纨用气声问，嗓子发哑。
艾莉娅身体僵了一下。沉默几秒，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恐惧：“没人知道送去哪儿了。也许是别的预备营，也许是……更糟的地方。所以叶，无论如何，你得咬牙撑下去。”
她停下脚步，认真看着叶纨的眼睛：“活下来，才有机会。”
叶纨看着她，缓缓点头。
回到宿舍，叶纨躺回床上，闭着眼，像是在休养，意识却高度集郑
“时影。”
【宿主。】
“记录刚才的低频干扰波参数，建立防御模型。另外，扫描c区预备营的布局和安防系统。”
【已记录参数，防御模型建立汁…扫描启动……警告！检测到多处高能量幽能屏蔽区域，扫描受阻。发现至少十七处生命信号监控节点，覆盖所有公共区域及部分宿舍内部。】
叶纨并不意外。
这里是军方的秘密预备营，监控严密才正常。
与其是训练营，不如是个高度监控的实验室。而她们这些预备员，就是实验室里的活体样本。
但至少，她进来了。
离“影刃计划”的核心，离季临，又近了一步。
窗外，那面冰冷的合金墙上，永远亮着冷白色的人造光。
叶纨躺在床上，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腰间。那里，储物袋化作的微尘正静静附着在衣角内侧。袋子里的星辰石表面，银光流转得比昨夜又顺畅了一分。
在这充满冰冷科技与精神压迫的地下基地里，它像一粒顽固的、来自遥远青云界的沙。
沉默地，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第一百四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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