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杂役院时，色已近黄昏。晚霞将西边的空烧成一片绚烂的橘红，但东边的际已有暗蓝的夜色悄然渗透。空气里残留着白日的余温，混杂着灶房飘出的柴火气息。
王五正蹲在井台边，就着最后的光修补一只漏水的木桶，嘴里叼着根草茎，含糊不清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见叶纨进来，他抬起头，眼睛一亮：“哟，从藏经阁那老古董堆里回来了？孙婆婆没留你吃晚饭？”
“只是帮工，到时辰就回了。”叶纨走到井边，打水洗手。冰凉的井水冲去指尖沾着的陈旧墨香和细微尘灰。
“那地方，待久了人都要闷出霉味。”王五撇撇嘴，用力将一根竹楔敲进桶壁，“还是咱们这儿自在。对了，你听了没？”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剑崖那边，好像有点动静。”
叶纨拧干布巾的动作微微一顿：“动静？”
“嗯，我下午去后山给巡夜的师兄送热汤，听他们闲聊的。”王五的声音压得更低，“是剑崖的禁制光华，昨后半夜不稳了那么一会儿，虽然很快恢复了，但守崖的执事还是往上头报了。不过大师兄闭关正到紧要关头，谁也不敢去打扰，只能在外围加强戒备。”
“是有人冲击禁制吗？”叶纨问。
“那倒不是。”王五摇头。
“是地脉剑气自身波动引起的。剑崖那地方本来就邪性，地底剑气跟活的一样，时不时闹腾一下。不过这次赶在大师兄闭关的节骨眼上，难免让人心里犯嘀咕。”
他咂咂嘴。
“可别出什么岔子，大师兄要是有个闪失，咱们宗门损失可就大了。”
叶纨没再接话，只是将布巾晾好，转身走向自己的铺位。
脑海中，系统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剑崖禁制波动信息已记录。与‘影身’活动时间存在部分重叠可能性，需进一步核实。】
进一步核实。
( ? ? ? )?)
剑崖？就现在全宗门眼睛瞪得跟探照灯似的那个焦点？让我一个杂役去核实？怎么核实？！
是让她伪装成路过的扫地清风，还是假装失足坠崖的苦情弟子啊？
门口守卫师兄的剑都能把我当串串扎了喂！
但禁制波动的时间点值得注意——后半夜，正是大多数人深度睡眠、守卫也最容易松懈的时候。
无尘镜的诡异示警。
玄真师祖与未成奇术的关联。
林修远修炼的《影蜕诀》与影子异状。
剑崖禁制的莫名波动。
以及，那枚刻着“镜鉴”二字的残简。
残简……
叶纨忽然睁开眼，坐起身。
“统统，调取‘镜鉴’残简特征记录，与数据库内所赢镜’类相关文献进行模糊匹配，重点比对材质描述、纹路特征、及能量残留模式。”
【指令已接收。开始匹配……匹配汁…】
等待结果的时候，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
布包里是她前些日子从灶膛灰里筛出来的、最细最均匀的木炭条，以及几片打磨光滑的薄木片。
她拿起一根炭条，在木片上快速勾勒起来。
线条简洁，却精准。
勾勒的是那枚“镜鉴”残简的轮廓、表面的龟裂纹路，以及那两个字的刻痕细节。
她画得很快，几乎不假思索，仿佛那枚玉简的每一个细节都已刻在她脑子里。
炭条摩擦木片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匹配完成。发现三条潜在关联记录。】
【记录一：藏经阁外厅器物册残页，提及‘古镜类法器，常以‘沉星玉’或‘幽昙石’为材，表面有然细纹，如龟裂，然触手光滑’。描述与‘镜鉴’残简材质特征相似度71%。】
【记录二：杂学类玉简《奇物杂谈》片段，提到‘上古有镜，名‘渊照’，可鉴神魂本相，然多残损，灵纹不全’。未提及具体材质。】
【记录三：宗门贡献兑换名录（五十年前版本），记载赢残破镜类法器一件，无可辨功能，兑换需贡献点三百’。状态标注：已兑换，兑换人记录缺失。】
沉星玉或幽昙石……龟裂纹路……鉴神魂本相？
叶纨手中的炭条停了下来。
她看向自己刚刚画好的简图。如果“镜鉴”残简真的是某种古镜的鉴别或使用法门残篇，那么它出现在藏经阁，是否意味着青云宗内，确实存在着一面或多面类似的古镜？
无尘镜就是其中之一吗？它那深黑如渊的镜面，映出的异常影像，是否与“鉴神魂本相”有关？
还有那幅《玄真师祖观竹镜心图》……玄真师祖手中所托的圆镜，与无尘镜，是否同源？
线索开始纠缠，像一团越绕越紧的线。
窗外，色彻底黑透。杂役院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王五已经补好了桶，正缠着李铁柱讲他听来的坊间奇闻。李铁柱憨厚地笑着，偶尔附和两句。
叶纨将画好的木片用布包好，塞进怀里。她躺回去，重新闭上眼。
【建议采取行动：一，尝试接触‘镜鉴’残简，获取更多信息；二，调查玄真师祖相关遗物或记载；三，监控剑崖外围，观察禁制波动规律。】
“第一项风险过高，孙婆婆已起疑。第二项线索太散，需契机。第三项……”叶纨在意识中回应，“或许可以借力。”
“借力？”
“王五。”叶纨无声地吐出这个名字。
次日，叶纨在药田干活时，状似无意地对正在抱怨腰酸背痛的王五提了句：“王五哥，你昨剑崖禁制波动……会不会影响后山其他地方？比如，咱们药田的地气？”
王五一愣：“地气？这我倒没想过……不过不定真有可能！我听以前就有过剑崖剑气暴走，震塌了后山一个废弃洞府的事！”
“那咱们这些灵草会不会受影响？”叶纨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孙执事，有些灵草对地气变化敏感得很。”
王五挠挠头：“这……得问问懂行的。不过那些巡夜的师兄肯定知道得多些，我今晚送汤时探探口风！”
鱼儿上钩了。
叶纨低下头，继续给一株宁神花松土。银边铲划过湿润的土壤，带出草木根系清新的气息。
傍晚时分，她再次“路过”藏经阁外厅。
孙婆婆的腰伤似乎好些了，正慢悠悠地擦拭着一排法器架。见到叶纨，她点零头：“丫头，今不忙？”
“孙执事让我去库房领些东西，顺路。”叶纨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面依旧盖着绒布的无尘镜，语气寻常，“婆婆，您腰不好，这些重活还是少做。”
“老骨头了，不动更僵。”孙婆婆笑了笑，忽然道，“对了，昨你问起玄真师祖那幅画……我后来想起，内厅最里头那个上了锁的紫檀木匣里，好像有几卷师祖晚年的手札残页，是当年整理遗物时收进去的。不过那匣子钥匙在执事长老那儿，等闲动不得。”
紫檀木匣。手札残页。
叶纨心头微动，脸上却露出惋惜：“那真是可惜了。还以为能多了解些师祖的风采呢。”
“师祖风采……”孙婆婆望向窗外的暮色，眼神有些悠远，“都是百多年前的传闻了。听他老人家晚年醉心于一些……玄而又玄的东西，不怎么管宗门事务了。那面无尘镜，好像也是他带回来的。”
话音落下，藏经阁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夕阳的最后一线余晖穿过高窗，恰好落在那覆盖无尘镜的绒布上，将布料的纹理照得清晰可见，仿佛下面盖着的不是一面镜子，而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叶纨告辞离开。
走在回杂役院的青石径上，晚风渐凉。
玄真师祖带回了无尘镜。
他晚年研究奇术，功法未成而身殒。
“镜鉴”残简可能关联古镜鉴别。
林修远修炼疑似脱胎于玄真师祖未成奇术的《影蜕诀》。
而无尘镜，对她这个“穿越者”，产生了反应。
看来林修远和莫清尘之间不是一场简单的诬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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