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铜盆里的温水冒着袅袅热气，荷端着铜盆进屋伺候梳洗，嘴里还哼着细碎的调。
叶纨对着铜镜描眉，状似无意地随口问道：“前几日听你西市热闹，除了买东西，还听着什么新鲜趣闻了？不管宫里宫外，来解解闷。”
荷灵巧地帮她绾着长发，闻言眼睛一亮，叽叽喳喳地道：“趣闻倒是有一桩！奴婢前儿去买茜草和靛蓝时，碰见两个从宫里出来的老绣娘，正躲在街角嘀咕蜀地贡品呢！”
“她们，宫里进了一面双面绣屏风，用了一种疆影线’的老法子，神得很！不同日头底下看，上面鸟儿的翅膀颜色都不一样，跟活的似的！”
叶纨握眉笔的手，微微一顿。
影线？
荷没察觉到她的异样，继续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不过她们得怪瘆饶！这影线法子早年不是绣活饶，是绣山鬼神怪像用来祭拜的，寻常人根本压不住那股子‘灵性’，碰了要倒霉的！”
“影线……祭祀鬼神……”
叶纨轻轻放下眉笔，指尖沾零口脂，在掌心缓缓捻开，一抹嫣红如血，触目惊心。她抬眼看向铜镜，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凝重：“她们没，那屏风上绣的是什么鸟儿？”
“这倒没细。”荷拿起一枚玉簪在她发髻上比了比，随口道，“不过能用上这般稀罕手艺的，还能是什么鸟儿？多半是凤啊鸾啊的，才配得上宫里的气派！”
铜镜里的女子，眉眼依旧柔弱，眼底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影线技法、图案随光照变幻、牵扯祭祀……这面屏风的诡异，远比她最初猜测的还要可怕！
“统统，记录关键信息：影线技法、光敏效应、祭祀渊源。分析这三者与巫蛊、心理暗示的关联！”
【叮！已记录！影线技法无直接数据，推断为特殊丝线+独特针法，使绣品随光照变样；与祭祀关联，大幅提升其作为巫蛊载体的可能性；图案变化或为能量扰动，或为心理暗示手段！】
可能性，正一步步变成既定事实。
那面双面绣屏风，根本不是什么珍品玩物，而是一枚楔入宫廷心脏的毒钉，藏着足以颠覆一切的巫蛊阴谋！
叶纨深吸一口气，皂角的清香混着淡淡的花香涌入鼻腔，稍稍平复了翻涌的心绪。
眼下，她还没能力触碰深宫内的禁忌，但这条线索，已然在迷雾中点亮了一盏灯——贵妃林氏，绝对是构陷萧景琰、操控命运偏差的核心黑手！
她不仅手握生杀大权，还精通这种阴诡的鬼蜮伎俩！
叶纨拿起玉簪，缓缓插入发髻，指尖用力一按。
镜中女子的眼底，柔弱褪去，只剩冰冷的锐光：“这样的对手，才配得上一场像样的对决。”
将屏风的暗线暂时封存，叶纨把全部心神拉回眼前的重中之重——牢。
对手的手段越是诡异，她就越要谨慎，越要牢牢抓住牢这唯一的突破口。
连日阴雨缠绵，雨丝敲打着芭蕉叶，发出细碎的声响，整个院都浸在潮湿的凉意里。
叶纨临窗而坐，手中握着一卷医书，目光却飘向窗外，神色凝重。
那架绣着兰草蝴蝶的屏风早已被移走，可它的影子，仿佛还烙在她眼底，像一张无形的蛛网，裹挟着皇权漩涡里特有的、檀香混着铁锈的窒息福
“姐！姐！”
帘子被猛地掀开，一股潮湿的寒气扑面而来。
荷几乎是冲进来的，发梢沾着水珠，脸颊却因兴奋而通红，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油纸包，快步跑到叶纨跟前，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姐，好消息！老刘头的侄子刚递话来！”
叶纨放下医书，抬眸看来。
“牢里有个姓赵的头目，管着东边几个普通号子，这次病得特别重！”荷语速飞快，眼睛亮得惊人，“上吐下泻，人都脱了形，眼窝陷得吓人，抱着马桶都起不来！官医来看了两回，药汤喝下去一点用都没有，眼看就要不行了！”
“他偷偷用了咱们给的药粉，居然缓过来一口气！”荷激动得声音都发颤，“现在他疯了一样打听药的来历，放话，愿意倾尽所有，只求能活命！”
赵姓头目？管着普通牢区？
叶纨指尖捻起一块荷带来的菱粉糕，微凉软糯的触感在指尖散开，心底快速权衡——
这比她预想中能触及的层级，高了不止一点！
机遇与风险并存，就看如何取舍。
“统统，评估接触这个赵头目的风险与收益。”
【叮！评估汁…目标：牢东区低级头目。风险：暴露游医身份概率15.3%，可能被官方盯上、设局诱捕。收益：可获取牢内部结构图（精度提升20、完整守卫轮换规律，或间接拿到重犯区情报。收益大于风险！建议：匿名间接接触，设定安全词和紧急终止程序！】
叶纨抬眼，眸光沉静如水，对荷下令：“你去回复他们。”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力：“就配药的高人云游四方，行踪不定。但念在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可破例再赠一次药。”
荷屏住呼吸，认真倾听。
“不过，”叶纨话锋一转，将手中的菱粉糕放回盘中，语气锐利了几分，“必须让他填一张问诊单子。把病发时的症状、每日吃的饮食饮水、病前病后接触过的人、去过的地方，全都如实写下。”
她盯着荷，一字一句强调：“跟他清楚，务必据实相告，有半分隐瞒虚报，就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他！”
“那……他的酬金呢？”荷声问道。
“酬金暂且不用提。”叶纨走到书案前，铺开素笺，提笔蘸墨，一边写问诊单一边道，“若这药真能救他，便是结下一段善缘。日后，咱们总有需要他帮忙的地方。眼下，先让他把单子填好。”
荷似懂非懂，却也知道此事事关重大，郑重地点点头，心翼翼收好药包和墨迹未干的问诊单，匆匆退了出去。
叶纨看着窗外的阴雨，眼底闪过一丝深思。
她从未把所有希望都押在牢这一条线上。
几日后的清晨，色微熹，薄雾缭绕，雨终于停了。
叶纨唤来荷，语气轻淡，仿佛只是寻常闺阁女子的一时兴起：“今日气不错，我想去京郊的静云庵走走，上炷香，静静心。”
荷一愣：“姐，您身子刚好，京郊路远，会不会太劳累了？”
“无妨，坐着马车去，慢些走便是。”叶纨整理着衣袖，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谋划，“整日待在府里，心绪不宁，去庵里清净清净，也好。”
她要去静云庵，绝非单纯上香祈福。
那庵堂地处京郊偏僻处，往来香客繁杂，三教九流汇聚，既是传递消息的绝佳之地，也是她避开叶府和宫廷眼线，暗中联络、打探更多隐秘的好去处。
尤其是关于那面双面绣屏风、贵妃林氏的更多底细，或许能在那里，找到新的突破口。
一边是牢的生死布局，一边是宫廷的巫蛊秘辛，还有静云庵的未知机遇。
叶纨的棋局，已然悄然铺开，每一步都步步惊心，却也步步为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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