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冰封千年的湖面骤然裂开一丝细纹，微弱的光从中透出。苍白的脸颊上，那抹死气沉沉的青灰悄然褪去几分，一抹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血色，如同初春雪泥下挣扎的嫩芽，悄然浮现。
“醒了！恩人姑娘醒了！”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压抑的狂喜低呼！献血百姓们布满风霜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互相搀扶着的手臂都在微微颤抖。赵大锤咧开嘴，想笑，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咳得弯下了腰，血沫溅在冻土上。
李三笑悬到嗓子眼的心重重落下，环抱着墨离的手臂却下意识收得更紧。他低头，声音嘶哑低沉，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墨离？”
回应他的，是怀中身躯骤然爆发的、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
“呃……呜！”墨离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深紫色的瞳孔急剧收缩，如同受惊的野兽！瞳孔深处，那点刚刚亮起的微弱橙红瞬间被狂暴的冰蓝火焰吞噬！一股远比方才中毒时更刺骨、更刻骨的寒意，如同沉睡的冰河猛兽彻底苏醒，从她破碎的命源深处轰然爆发！
那不是表面的冰冷，而是源自骨髓深处的、仿佛要将每一寸骨骼连同灵魂都冻结碾碎的酷寒！
“冷……”墨离的牙齿疯狂地打着颤，发出“咯咯”的瘆人声响，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她本能地、绝望地往李三笑怀里蜷缩，试图汲取一丝暖意，然而她身体散发出的寒气却如同万年玄冰，瞬间透过薄薄的衣料，狠狠刺入李三笑的皮肉筋骨！
李三笑闷哼一声，如同抱着一块千年寒冰，刺骨的寒意顺着接触点疯狂涌入他的经脉，与他心口魂玉碎片残留的灼烧感激烈冲突！冰火两重的剧痛让他脸色瞬间煞白！更令他心悸的是，墨离裸露的肌肤下，那些原本潜伏的青紫色脉络，此刻如同被赋予了生命般疯狂地蠕动、蔓延、凸起！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的霜白色，仿佛皮肤下流动的不是血液，而是凝结的冰晶！
“葛老！”李三笑急喝。
葛老早已平近前，枯瘦的手指再次搭上墨离冰冷刺骨的腕脉，老脸瞬间变得比墨离的脸色还要难看！他猛地抬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寒毒……寒毒彻底爆发了！这是……这是古籍上记载的‘霜骨症’！寒毒蚀骨，神魂冻结！将军！那‘万民护心汤’的磅礴生机……成了寒毒最后的催化剂！她的命源……在加速燃烧！骨……骨快冻碎了！”
仿佛印证葛老的诊断，墨离喉咙里发出一声凄哑到极致的悲鸣！她蜷缩的身体猛地绷直，如同拉满的冰弓！深紫色的长发无风狂舞！背后那九道狰狞的裂痕骤然亮起刺目的冰蓝光芒！一股肉眼可见的、带着冰晶碎屑的白色寒气如同冲击波般猛地扩散开来！
轰！
离得稍近的陆明轩和几名剑阁弟子如遭重击，闷哼着被寒气掀飞出去！篝火的火焰被瞬间压低近半，发出“噗噗”的垂死挣扎声！整个土窑堡废墟的温度骤降！地面迅速覆盖上一层薄薄的白霜！
“稳住她！”葛老嘶声喊道，自己却被寒气逼得连连后退。
李三笑牙关紧咬，斩罪刀意不顾一切地运转到极致！灰白色的光芒在体表疯狂闪烁，死死抵抗着怀中这具人形冰源散发出的灭绝寒气！他双臂如同铁箍，将剧烈挣扎颤抖的墨离死死禁锢在怀中，任由那恐怖的寒气疯狂侵蚀着自己的身体和意志！怀中的躯体冰冷、僵硬、剧烈颤抖，如同即将碎裂的冰雕。
就在这绝望的寒潮席卷整个废墟，连李三笑的眉宇都开始凝结冰霜之际——
嗡！
一道清冷、空灵、仿佛来自九之上、不带丝毫人间烟火气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李三笑混乱的识海深处响起：
“霜骨燃尽……汝命绝。”
伴随着这道声音，李三笑身前冰冷的空气中，无数细微的冰晶无声汇聚、凝结！光芒流转间，一道朦胧的虚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女子的轮廓，身姿绝世孤高，身着流云般的素白长裙，裙摆仿佛由最纯净的冰雪织就，无风自动，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寒意。她的面容隐藏在朦胧的光晕之后，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眸子，如同两颗亘古不化的寒星，穿透光晕，清晰地投射在李三笑和他怀中的墨离身上。那目光冰冷、淡漠，俯视众生如蝼蚁，正是曾在忘川河畔质问李三笑的凌清雪！
“是你！”李三笑瞳孔骤缩，艰难地抬起头，布满冰霜的脸上肌肉紧绷，“凌清雪！你想做什么？！”
“吾非真身，仅一缕神念投影。”凌清雪的虚影声音空灵飘渺，如同寒泉流淌，“感知簇霜骨异动，引动寒魄共鸣，故此显化。”
她的目光落在剧烈颤抖、皮肤下霜白脉络疯狂蠕动的墨离身上，淡漠的语调中难得带上了一丝极细微的、近乎叹息的波动：“玄阴绝脉……本源破碎……却引动如此纯粹的霜寒气机……可惜，命如残烛，寒毒噬骨，已入膏肓。”
“少废话！”李三笑嘶吼，喷出的气息都带着冰雾，斩罪刀意在寒气侵蚀下明灭不定，“怎么救她？！”怀中墨离的颤抖越来越微弱，气息如同风中残烛，仿佛下一刻便要彻底熄灭。
凌清雪的虚影沉默了一瞬，那双寒星般的眸子似乎穿透了墨离的身体，看到了她命源深处那彻底爆发的、如同极地风暴般的寒毒本源。
“霜骨之症，寒毒源于骨髓，冻结命源，焚尽生机。”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清晰地传入每个饶耳中，“欲解此厄，唯有以至阳之源，引渡其体内失控寒魄，归流本源，重固命源裂壑。”
她虚幻的目光转向李三笑，落在他剧烈起伏、灰白刀意闪烁的胸膛：“汝身负奇火之源，虽微弱驳杂，却蕴含一丝至阳斩罪真意，更与她命源似迎…奇异勾连。此火，或可作引渡之灯。”
“引渡？”李三笑眼中厉芒闪动，“如何引渡？”
“掌心相对，命门相抵。”凌清雪虚影的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在陈述最平常的道理，“以汝心火为薪，点燃刀意，化引渡之桥。引其失控寒魄，逆流归源。然……”
她的话音陡然转冷，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瞬间笼罩李三笑：
“寒魄逆流，其寒其毒，远超汝之承受。引渡之际，霜骨寒毒将顺桥反噬，直侵汝心脉骨髓！如同万载玄冰灌体，蚀骨裂魂！汝之心火，如同置于极地风暴中的烛火，随时可能……寂灭。”
冰冷的宣告回荡在死寂的废墟上空：
“……此乃舍命之举。汝若身死，她亦随之而亡。抉择……在汝。”
“将军！不可！”陆明轩挣扎着爬起来，失声喊道。
“将军！您不能再……”赵大锤咳着血沫嘶吼。
周围的百姓和士兵也都听明白了，这无异于用李三笑的命去换墨离一线渺茫的生机！
李三笑沉默着。他低头看着怀中气息微弱、如同精致冰雕般即将碎裂的墨离。她的身体还在本能地颤抖，深紫色的睫毛上凝结着细的冰珠。那双曾冰冷睥睨的眸子紧闭着，此刻只剩下濒死的脆弱。他想起忘川河畔她冰冷的嘲讽，想起烽燧台上她借出的妖火，想起她无意识抿下的药液……还有王庄百姓口中那个在寒夜挺身而出的身影。
“吵……”怀中，墨离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吐出一个细若蚊蚋、模糊不清的字音，仿佛在抱怨这刺骨的寒冷和无休止的喧嚣。
李三笑忽然扯了扯肿胀乌黑的嘴角，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缓缓绽开。他看着凌清雪那虚幻冰冷的影子，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老子……哦不，我的命……硬得很。”
“这烛火，一时半会儿……还吹不灭！”
话音未落，他猛地盘膝坐直！将墨离冰冷僵硬的身体心抱起，让她背对着自己，盘坐在自己身前！
双掌抬起，掌心炽热的斩罪刀意疯狂凝聚！
左掌，毫不犹豫地印在墨离后背心——命门大穴！
右掌，则狠狠按在自己剧烈起伏的心口之上！
“墨离！”李三笑一声低吼，如同猛兽咆哮！
轰！！！
他心口深处，那块沉寂的魂玉碎片仿佛被彻底点燃！一股炽烈到极致、带着他生命本源和斩罪意志的滚烫洪流，混合着灰白色的刀意光芒，如同决堤的熔岩，瞬间从心口爆发！透过右掌，狠狠灌入自己的命源！
同时，左掌凝聚的炽热刀意，如同燃烧的桥梁，不顾一切地强行冲入墨离冰冷刺骨的命门大穴！
“呃啊——！！”
“唔！”
两声截然不同的痛哼同时响起！
李三笑的右掌紧贴心口，身体如同被投入熔炉的钢锭！心口魂玉碎片被彻底引燃，狂暴的灼烧感混合着刀意洪流，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在他五脏六腑和骨髓深处疯狂穿刺！灼热的剧痛瞬间淹没了他！他全身的血管如同虬龙般暴凸，皮肤呈现出恐怖的赤红色，豆大的汗珠刚渗出就被体表的高温蒸发成白气！
而在他身前，墨离的身体在李三笑左掌刀意灌入的刹那，猛地一僵！背后那九道冰蓝光芒大盛的裂痕如同受到猛烈冲击！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源自灵魂最深处被撕裂的剧痛，伴随着李三笑那霸道炽热的刀意洪流强行闯入，狠狠碾过她破碎的命源！她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身体剧烈地一颤，一口深紫色的冰血再次涌上喉头，却被她死死咬住苍白的下唇，硬生生咽了回去！唇瓣瞬间被咬破，一滴深紫色的血珠缓缓渗出，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成一颗妖异的紫色冰珠，坠落在地。
但就在这极致的痛苦冲突中，奇迹发生了！
李三笑左掌输入的、炽热如熔岩的刀意洪流，在墨离那爆发的、如同极地风暴般的霜骨寒魄冲击下，并未立刻湮灭！那灰色的刀意光芒顽强地盘旋、凝聚，如同风暴海洋中颠簸却坚定指向灯塔的舟！在李三笑不顾一切的意志催动下，这缕刀意洪流的核心深处，一点微弱却至纯的心火本源被点燃！这点心火，微弱得如同暴风雪中的烛苗，却散发着李三笑生命本源的气息和斩罪无畏的意志！
就在这点心火亮起的刹那——
墨离体内那失控暴走、如同无头狂龙的霜骨寒魄，仿佛被某种同源的、更高层次的力量所吸引、安抚！狂暴无序的冰寒洪流猛地一滞！
如同狂暴的洪流找到了唯一的河道！在李三笑左掌心火刀意的艰难牵引下，一丝极其微弱、却精纯无比的深紫色寒气，如同被唤醒的游龙，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顺着那缕心火刀意构筑的脆弱桥梁，开始逆流！
痛！刻骨铭心的痛！
这丝寒气逆流而上的瞬间，李三笑感觉自己的左臂、连同半边身体，仿佛被投入了万载玄冰的核心！比之前强烈十倍不止的蚀骨寒气，顺着“引渡之桥”疯狂反噬回来！血脉冻结，骨髓刺痛，灵魂都仿佛要被冻裂！他左臂的皮肤瞬间覆盖上一层厚厚的白霜，并且迅速向躯干蔓延！灰白色的刀意光芒在寒毒冲击下疯狂闪烁，几欲熄灭！
“呃——！”李三笑咬紧牙关，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右掌死死按在心口，不顾一切地催动着心火本源，维持着右掌心对心口的疯狂压榨！心口魂玉碎片灼烧的剧痛与左半边身体蚀骨的冰寒如同两把刮骨的钢刀，疯狂地蹂躏着他的意志！他全身都在剧烈颤抖，脸上的肌肉扭曲，汗水与冰霜混合在一起，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重影。
而在他身前，墨离背后的九道冰蓝裂痕，光芒正随着那丝精纯寒魄的逆流而缓慢地、极其微弱地……黯淡下去。她皮肤下那疯狂蠕动的霜白脉络，也如同被安抚的蛇虫，渐渐平复。一点微弱却稳定的橙红色光点，在她命源最深处的黑暗中，如同被重新点燃的星火，艰难却倔强地亮了起来，散发着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凌清雪的虚幻投影悬浮在空中，那双寒星般的眸子静静注视着下方这惨烈而壮绝的一幕，眼底深处，一丝极其复杂的、近乎涟漪的波动一闪而逝，随即又归于冰冷的淡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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