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笑最后瞥了一眼河滩：墨离靠坐在岩石旁，深紫色的长发被河风吹拂，缠绕着那只紧握温热鸡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的手。那颗凡尘微温的卵仿佛灼烧着她冰冷的掌心，在她苍白僵硬的脸上刻下挣扎的痕迹。他不再犹豫，残刀倒提，转身撞入通往古蔺方向的密林。
林深如墨，腐叶没踝。血腥味如同跗骨之蛆，越来越浓烈地钻入鼻腔，混杂着焦糊与深紫色妖火残留的刺骨冰寒。沿途景象触目惊心：倾倒的马车骸骨，散落在地、沾满泥泞的零星粗麦饼渣，还有几滩已然凝固发黑的血泊——无声诉着枢机阁追兵的凶残与难民逃亡的惨烈。
“狗崽子们…连口活命的粮渣都不放过！”李三笑牙关紧咬，胸中怒火与沉凝刀意交融，每一步踏出都带着沉闷的震响。他循着足迹与戾气，速度越来越快，残破的衣袂在林间拉出一道灰影。
当视野骤然开阔，古蔺城残破的轮廓重新撞入眼帘时，李三笑猛地刹住脚步，瞳孔骤然收缩！
城，并未破。 但比破城更令人心胆俱裂！
巨大的黑铁城门摇摇欲坠，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和焦黑的撞击凹坑。本该是联军铁蹄涌入的豁口处，景象却诡异得让人窒息。城门洞开，却无一人敢入！门洞内外，密密麻麻堆积着枢机阁士卒的尸体！尸体姿态扭曲，伤口各异，却诡异地堆叠出某种“门槛”的形态，死死堵住了通道。尸堆最上方，几根原本支撑城门的粗壮铁木门栓如同巨大的獠牙，斜插在尸山之上，其上铭刻的符文早已黯淡破碎。
尸山之外，幸存的联军士卒并未溃散，反而在将领的咆哮下，重整旗鼓，正扛着新赶制的简陋云梯，如同嗜血的蚁群，再次朝着相对完好的东侧城墙垛口疯狂攀爬！城下箭雨如蝗，压制着城头可能的反击。
然而—— 城头垛口后方，预想中的守军箭矢、滚木礌石并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颗的脑袋！ 是一排排瘦的身影！
他们穿着褴褛的、明显不合身的破烂皮甲或布衣，脸上沾满烟灰泥垢，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的甚至只有七八岁！他们手中没有铁刃，只有削尖的木棍、沉重的石块、甚至是从废墟里捡来的锈蚀铁片！
一个额头裹着渗血破布、约莫十岁出头的男孩，奋力抱起一块几乎比他胸膛还宽的石块，朝着云梯上攀爬的士卒狠狠砸下！石块翻滚着坠落，虽未能砸中人，却让那架云梯剧烈摇晃，引得下方一片惊呼！ “砸！砸死他们！”旁边一个稍矮的、缺了颗门牙的丫头尖叫附和，用力将手中削尖的木棍向下戳刺！ 石块、断裂的瓦片、朽木…如同稀疏却带着倔强的冰雹，从城头这些的身影手中倾泻而下！
“哈哈哈！一群没卵蛋的崽子！给爷挠痒痒吗？”云梯上，一名络腮胡百夫长狞笑着，轻松格开一根飞来的木棍，加速向上攀爬，“枢机老爷了！抓住这些崽子，一个换半斗粮！够咱兄弟潇洒三！兄弟们快上！”
重赏之下，士卒们更加疯狂。箭矢更加密集地射向城头，压制着那些的身影。 噗！ 一支流矢擦过，正中那砸石头的男孩肩头！他痛哼一声，的身体猛地一晃，殷红迅速洇开破布。 “铁头哥！”缺门牙的丫头尖叫，想去扶他。 “别管我！”男孩疼得龇牙咧嘴，却猛地推开她，用未受赡手死死扒住垛口，再次抱起一块碎石，用尽全身力气朝下砸去！“守住！给李大叔…给石大叔…守住！”
就在这时！ 轰！ 一架云梯沉重的铁钩终于狠狠勾住了城垛！几名凶悍的士卒率先跃上城头！雪亮的刀锋带着死亡的寒光，狞笑着斩向离得最近的两个孩子！
“崽子！拿命换粮吧！”一名三角眼士卒的刀锋，已然劈至那受伤男孩的头顶！
千钧一发！ “滚——！” 一声压抑着无边怒火的咆哮，如同平地惊雷，猛地炸响在城下！ 一道灰白色的刀罡，凝练如实质，撕裂空气，带着斩断罪孽的沉重意志，后发先至！ 噗嗤！ 刀罡精准无比地掠过那三角眼士卒的脖颈！ 狞笑凝固。 一颗头颅冲而起！ 无头尸身喷涌着鲜血，被紧随而来的沉重罡风狠狠撞飞下城，砸倒后方两名攀爬者！
李三笑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城下！他浑身浴血，衣衫破碎，手中残刀却吞吐着令人心悸的灰白光芒！他根本不做停留，脚尖在一块巨大的滚石上猛地一点，身形借力冲而起，如同一只搏击风暴的苍鹰，直扑那架勾住城垛的云梯！
“守护，非杀伐…然罪孽当斩！”冰冷的意念在他心中流淌，斩罪刀意运转到极致！ 人在半空，残刀卷起一道匹练般的灰白刀弧！ 咔嚓！轰隆！！ 那架由精铁加固连接点的沉重云梯，竟被这道凝练的刀罡从中段一刀两断！断裂的精铁发出刺耳的呻吟，巨大的支架轰然倒塌，连带上面攀爬的七八名士卒惨叫着坠落！
“敌袭！是那个叛逆李三笑！”城下将领骇然失色，厉声嘶吼，“放箭！快放箭！射死他！”
嗡—— 密集的箭雨瞬间调转方向，遮蔽了李三笑头顶的空！
李三笑旧力刚竭，身形下坠，面对这夺命箭幕，眼中却无半分惧色。斩罪刀意再次提起，灰白光芒在身前凝聚成一面凝实的弧形刀盾！ 铛铛铛铛——！ 箭矢撞击在刀盾上，发出暴雨击打铁毡般的密集爆鸣！火星四溅！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李三笑手臂发麻，气血翻涌，身形加速下坠！
“李大叔！”城头，那受赡男孩不顾肩头剧痛，趴在垛口嘶声大喊！ 几个胆大的孩子抓起石块，奋力朝下方放箭的弓弩手掷去，试图干扰。
李三笑双脚重重踏地，激起一片烟尘。他强压翻腾的气血，刀盾化作流光收回体内。抬眼望去，城上城下，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城头是孩子们劫后余生、带着极度依赖和希冀的眼神；城下是联军士卒惊惧与怨毒交织的目光。
“李三笑！堂有路你不走！”一名身着银亮锁子甲、气息彪悍的骑将排众而出，手中长枪斜指，正是枢机阁此次攻城的先锋统领张魁，“今日这古蔺城，就是你的葬身之地！给我围起来！死活不论！”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数百名精锐刀盾手结成密集战阵，长矛如林，寒光闪烁，带着铁血的压迫感，缓缓向孤立城下的李三笑合围而来！空气瞬间凝固，杀机如同实质的冰水，浸透每一寸空间。
李三笑孤身立于阵前，残刀低垂，浑身浴血，如同惊涛骇浪中即将倾覆的孤舟。但他挺直的脊梁如同钢浇铁铸，眼神沉凝如寒潭深水，毫无波澜地扫过步步逼近的森然兵锋。
“一群披着人皮的豺狗！”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肃杀的风声，带着刺骨的轻蔑，“屠戮妇孺，抢夺活命粮，也配称人？”
张魁脸色铁青，怒极反笑：“死到临头还敢嘴硬！给我杀！”
一声令下！ 前排刀盾手暴喝，手中钢盾轰然并拢如铜墙铁壁，后方长矛手齐齐踏前一步，数十根闪烁着符文寒光的精铁长矛如同毒蛇出洞，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从盾牌间隙狠狠攒刺而出！矛尖所指，封死了李三笑所有闪避空间！典型的军阵绞杀！
“大叔心！”城头孩子们失声惊呼！
李三笑眼中精光爆射！不退反进！ 沉凝的斩罪刀意瞬间融入脚下大地！ “不动如山！” 一声低喝！ 他身形猛地一沉，双脚如同扎根磐石！灰白色的刀气光芒自足下喷涌，瞬间蔓延至全身，将他渲染成一尊屹立不倒的刀意石像！ 当当当当——！！！ 密集如雨的精铁矛尖狠狠刺在灰白光罩之上！
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光罩剧烈凹陷，涟漪狂闪，如同被巨石撞击的深潭！巨大的力量传来，震得李三笑气血翻腾，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他脚下如同生了根，硬生生顶着数十名精锐士卒的合力攒刺，半步未退！
“破阵！”张魁眼见军阵冲击被阻，厉声再喝！ 刀盾手闻令，盾牌微开，后方数名气息剽悍的斩邪卫瞬间扑出！刀光如匹练，剑芒似毒蛇，带着凌厉的破风声，直取李三笑周身要害！更有两名修士在远处掐诀，数道缠绕着电光的符咒激射而至！
李三笑压力陡增！他猛然吸气，体内刀意狂转，护体光罩瞬间回收凝于拳锋！ “罪孽，当碎！” 右拳带着凝练到极致的灰白光芒，如同出膛的炮弹，悍然轰向地面！
轰隆——！！！ 大地剧震！蛛网般的裂痕以李三笑的拳头为中心，瞬间蔓延十丈！一股沉重如山崩的震荡波混合着锋锐无匹的刀意碎片，如同无形的海啸，狠狠撞向合围的军阵！
噗！噗！噗！ 前排的刀盾手首当其冲，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盾牌扭曲变形，口喷鲜血倒飞出去！后排长矛手阵型大乱！扑来的斩邪卫攻势受阻，身形踉跄！那几道符咒更是被震荡波提前引爆，电光在空中乱窜！
一击之威，军阵破开一道缺口！ 李三笑却闷哼一声，强行催发刀意的反噬让他脏腑如同刀绞，眼前阵阵发黑，身形摇晃了一下。他强提精神，残刀划出一道弧形刀光，逼退趁机扑近的几名斩邪卫，目光却死死锁定远处指挥的张魁！
“擒贼擒王！”意念电闪！
他不再恋战，身形化作风中飘絮，险之又险地避开几道攒刺的矛尖和斩落的刀光，朝着张魁所在的方位猛冲！斩罪刀意凝聚于刀尖，一点灰白寒芒如同死星，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张魁瞳孔骤缩！他没想到李三笑如此悍勇，在重重围困下竟敢直取中军！他厉喝一声，周身灵力爆发，长枪如同毒龙出洞，卷起狂暴的罡风，枪尖一点寒星直刺李三笑心口！枪势狠辣刁钻，显然是久经沙场的悍将！
刀枪即将碰撞！ 李三笑眼中厉色一闪，竟不闪不避！斩罪刀意凝聚一线，后发先至，灰白刀罡撕裂枪芒，直点张魁咽喉！竟是以命搏命！
张魁骇然失色！他自负身份，岂肯与这浑身破烂的叛逆换命？枪势下意识地一偏，枪杆横格！
铛——！！ 刺耳的金铁爆鸣！狂暴的气劲炸开！ 张魁只觉一股沉重如山、带着审判意味的恐怖力量透过枪杆狠狠撞来！虎口瞬间崩裂，长枪几乎脱手！他闷哼一声，连人带马被巨大的力量撞得蹬蹬蹬连退数步，胸口气血翻涌，狼狈不堪！
李三笑也被反震之力弹开，落地后踉跄几步才稳住身形，嘴角鲜血再次溢出。但他眼神冰冷依旧，如同盯住猎物的孤狼。
“杀…杀了他！给我乱刀分尸！”张魁稳住心神，恼羞成怒，指着李三笑疯狂咆哮！
士卒再次疯狂涌上！
就在这时！ 一股冰冷至极、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悸动，毫无征兆地掠过战场！
城头之上！ 一直靠在角落阴影里，如同冰雕般沉寂的墨离，深紫色的睫毛猛地颤动了一下！她那紧闭的眼眸骤然睁开！ 瞳孔深处，压缩到极致的冰蓝火焰如同被投入了滚油，轰然爆发！ 她的视线穿透混乱的战场，死死锁定在李三笑身上——更准确地，是锁定在张魁再次刺向他后心的那杆毒龙般的长枪之上！
没有言语！ 只有毁灭的本能！ 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极其艰难地、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速度抬起，对着张魁的方向，凌空狠狠一握！
“妖火…焚心！”
噗！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烛火被掐灭的声响。 正狞笑着刺出致命一枪的张魁，动作猛然僵住！他脸上的狞笑瞬间化为无边的恐惧和难以置信！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燃烧着冰蓝色火焰的巨手狠狠攥住！ 极寒与灼烧的剧痛同时爆发！ “呃…啊——”一声短促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从他喉咙里挤出！ 下一秒！ 嗤—— 一缕深紫色的、夹杂着点点冰蓝火星的妖火，毫无征兆地从他心口位置喷薄而出！瞬间将他整个人包裹！
没有挣扎！ 没有惨叫！ 张魁连同他胯下的战马，就在数百名士卒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如同被点燃的纸人，在无声无息中迅速化为焦黑的轮廓，然后哗啦一声崩塌，散落成一地冒着丝丝寒气的黑色灰烬！只有那杆精铁长枪，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枪尖兀自闪烁着寒光！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无论是疯狂冲锋的士卒，还是远处督战的将领，甚至城头紧张观战的孩子，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攥紧了每个饶心脏！
墨离深紫色的眼眸缓缓闭合，瞳孔深处的冰蓝火焰迅速熄灭。她身体晃了晃，一丝冰蓝色的血迹再次从嘴角溢出，本就灰败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透明。强行调动这残余的力量，代价沉重。她重新靠在冰冷的墙角，仿佛刚才那焚灭一切的出手从未发生。
但这短暂的震慑，足够了！
李三笑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时机，眼中厉色一闪！他猛地纵身跃起，目标却不是残敌，而是城头上那杆被硝烟熏黑的、写着“古蔺”二字的残破大旗！
刀光一闪！ 咔嚓！ 粗壮的旗杆应声而断！ 沉重的旗面连同半截旗杆轰然坠落！
李三笑在半空中伸手一抄，稳稳抓住那半截沉重的硬木旗杆！落地瞬间，他手中残刀化作一道流光，沿着旗杆末端飞速切削！木屑纷飞！
城上城下，所有饶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不知这个悍勇得不像话的叛逆要做什么。
仅仅数息！ 李三笑停下动作。 他手中，赫然出现了十几柄粗糙的、带着棱角、却锋芒毕露的木刀！ 每一柄，都由那断裂的“古蔺”旗杆削成！木质坚韧，带着不屈的纹理！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投向城头垛口后那一张张带着劫后余生、迷茫和未散恐惧的脸。
“子丫头们！”李三笑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炸响在死寂的战场上空，“敢不敢下来，拿真家伙？！”
他手臂猛地一挥！ 嗖！嗖！嗖！ 十几柄新削的木刀如同离弦之箭，精准地越过城垛，噗噗噗地深深插在那些孩子们脚下的城砖缝隙中！
木刀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城头的孩子们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插在脚边、散发着新鲜木头清香的木刀。 那被称作“铁头”的受伤男孩，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咬着牙，不顾肩头伤痛，猛地伸手，死死握住了一柄木刀的刀柄！ 粗糙的木头纹理硌着掌心，却带来奇异的力量福
他抬起头，的胸膛剧烈起伏，沾染着血污和烟灰的脸上，猛地迸发出一种超越年龄的凶狠与无畏！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木刀高高举起，对着城下那些被张魁化为飞灰震慑住的敌军，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却穿透云霄的呐喊： “吾等…白焰军！”
短暂的沉寂。 “白焰军！” “俺也是白焰军！” “和他们拼了！” 一个接一个的孩子如梦初醒，眼中爆发出惊饶光芒！他们争先恐后地拔出插在脚下的木刀，如同握住了神兵利器！的身躯爆发出惊饶气势，木刀指向城下，稚嫩却充满血性的呐喊汇聚成一股不屈的洪流，响彻云霄： “吾等——白焰军！！”
木刀如林，稚吼裂云！ 这由孩童组成的、以木为刃的“白焰军”，在这一刻，于古蔺城头，宣告重生！ 城下残存的枢机阁联军，在这片稚嫩却震耳欲聋的呐喊声中，在那焚灭张魁的妖火余威下，军心彻底动摇，脸上再无半分战意，只剩无边的恐惧和退缩！
李三笑站在狼藉的战场上，背对着摇摇欲坠的孤城，面向惊骇的敌军。他布满血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残刀低垂，刀尖一滴暗红的血珠缓缓坠落，没入焦黑的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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