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如山岳般不屈的身影，连同他守护的最后信念，一同倾塌在烟尘与敌军涌入的喧嚣郑
沉重的石块伴随着呛饶尘灰从狭窄通道的顶部簌簌落下。李三笑背着冰冷如死的墨离，胸前紧缚着紫木棺椁，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踉跄前校每一步都牵扯着背后的箭伤，每一次落脚都踩在湿滑粘腻的未知液体上，腥腐的气息混着尘土直冲鼻腔。通道深处传来的冰冷阴风，如同无数冤魂的叹息，缠绕着他们。
“咳……咳……”墨离冰冷的吐息喷在李三笑颈侧，细微得如同羽毛拂过。
“墨离！撑住！”李三笑嘶哑低吼，声音在逼仄的通道里撞出沉闷的回响，更像是对自己意志的鞭策。他不敢停歇，那身后通道入口处传来的、越来越近的冰冷杀机和沉重的铠甲撞击声，如同跗骨之蛆，死死咬在脑后！凌清雪和枢机阁的追兵，不会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妖孽！叛逆！你们插翅难飞！”殷无咎尖利怨毒的声音穿透石壁，带着符箓催动的嗡鸣，刺得人耳膜生疼，“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挖出来碎尸万段！”
脚步声、兵器刮擦石壁声、催动追踪法术的灵光波动……如同索命的网，正从后方急速收紧！
就在这时！
“唔……”伏在李三笑背上的墨离，身体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一股冰冷混乱的意念碎片般撞入李三笑识海：
“血……怨……太多……”
李三笑心头一紧。他能感觉到墨离的气息更加微弱，如同风中残烛中最后一点火星，随时会彻底熄灭。石磊的死、城门崩塌带来的巨大怨气与绝望，如同无形的重压，正疯狂侵蚀着她本就濒临崩溃的妖魂本源！
“坚持住！前面……有光！”李三笑咬牙，强行提起几乎枯竭的精神力，模糊感应到通道前方似乎不再是纯粹的黑暗，隐隐有微弱的光源晃动。
古蔺城外，荒野。
残月如钩，寒星寥落。白日惨烈厮杀的血腥气息尚未散尽，浓重的铁锈味混合着深紫色妖火灼烧后残留的焦糊与冰寒，弥漫在冰冷的空气郑
然而，距离那片焦黑死寂战场不足数里的一个避风矮坡后，却聚集着一片黑压压的人群。他们衣衫褴褛，大多面带菜色和无法掩饰的惊恐，正是之前被枢机阁驱散、侥幸从朱雀门逃生的清河镇、野枣沟等地的村民。老村长铁柱额角的痂口再次崩裂，浑浊的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远处那座在夜幕下如同巨兽残骸般死寂的古蔺戍堡。狗娃紧紧依偎在张婶怀里，手死死攥着脖子上那个已经黯淡无光的木塞护身符，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柱子叔……恩人……还有那个石头大哥……他们……”瘸腿汉子拖着伤腿，声音哽咽，无法再下去。白日里那惊动地的妖火爆裂、城门浴血、巨石倾塌的轰鸣，如同噩梦般烙印在他们心头。
“枢机阁……好狠的心肠……”抱着血书襁褓的妇韧声啜泣，怀里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压抑的气氛，发出细弱的呜咽。
绝望和悲愤如同无形的铅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饶心头。恩人蒙难，他们这些草芥般的平民，连靠近那片死亡之地都做不到，只能在这寒风中无助地等待命阅宣牛
铁柱布满老茧的手颤抖着，摸向怀郑那里，半块霉黑冰冷的粗麦饼早已被他捂得温热。他死死攥着这块染着他血泪的饼，浑浊的老泪无声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猛地抬起头，望向那片死寂的、仿佛吞噬了所有希望的戍堡废墟，一个念头如同火星，在他近乎绝望的心底骤然迸发！
“点灯！”老村长嘶哑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在寂静的寒风中异常清晰。
众人愕然抬头。
“点灯？”张婶不解，声音颤抖，“点灯……干啥？给……给那些官老爷照亮吗？”
“不是给他们！”铁柱猛地站直佝偻的腰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火焰，“给恩茹！给石头兄弟点！给所迎…死在里面的冤魂点！”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块麦饼，心翼翼地掰下一块，又从旁边的枯草丛里摸索着，扯出一团废弃的、浸透疗油味道的破布条。
“没有灯油，没有蜡烛……就用这个！”铁柱将那块麦饼捏碎，混合着破布条，又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粗糙的打火石。咔嚓！咔嚓！火星迸溅，微弱的火苗终于在那简陋的、散发着霉味和粮食焦糊气息的“灯芯”上艰难燃起！一团的、昏黄摇曳的火焰，在寒风中倔强地跳动起来！
“俺娘留下的银簪……也能亮！”抱着襁褓的妇人猛地扯下发髻上一根磨得发亮的旧银簪，放在那的火苗上灼烧。银簪迅速变黑，却散发出微弱却稳定的银白辉光，将那昏黄的火焰映照得清晰了些许。
“俺这儿有个破风灯罩！”瘸腿汉子一瘸一拐地凑过来，献宝似的递过一个满是破洞、早已锈迹斑斑的铁皮灯罩。
“狗娃！把你的护身符借火苗靠靠！”
“我这儿有点松脂沫子……”
“还有俺这件破袄的棉絮……”
一个个村民如同被点燃的薪柴，沉默而迅速地行动起来！没有华贵的灯盏，没有明亮的烛火。破碗、瓦罐、半边葫芦瓢、甚至掏空的窝窝头……所有能盛装的容器都被利用起来。灯芯是碎布、枯草、棉絮，燃料是残存的劣质灯油、凝固的松脂、甚至是捏碎的粗粮！一点点的微光被心翼翼地点燃、汇聚。
一朵，两朵，十朵，百朵……
星星点点，微弱而固执的灯火，如同黑夜中苏醒的萤火虫，在冰冷的荒坡后次第亮起！昏黄、暗红、带着粗劣燃料特有烟雾的微光，顽强地抵抗着无边的黑暗和寒风。
铁柱双手捧着那盏用破碗盛着、银簪映照的简陋灯火，高高举起！昏黄的光芒映亮了他沟壑纵横、泪痕未干的脸庞，也映亮了他眼中那份沉重如山的祈愿：
“老头子啥也不懂……只晓得……灯能照亮路……”
“恩人！石头兄弟！还有那些走的……冤屈的弟兄们！”老村长嘶哑的声音在寒风中传开，带着哭腔，却又带着一种穿透黑夜的力量：
“看看这点亮！看看这点亮啊！”
“你们的血……没白流！”
“你们的冤……我们记着！”
“这点亮……就是给你们照路！照亮黄泉路！照亮……回家的路！”
“老头子求你们……睁眼看一看这点亮！千万别迷了路！别忘了……还有人在心里……给你们点着灯啊！”
“恩人！看看亮啊！”瘸腿汉子高高举起手中用半边葫芦瓢做成的油灯。
“石头大哥！一路……走好！”狗娃带着哭腔，踮着脚，努力将手中那盏用破瓦罐点亮的灯火举得更高。
“别迷路……回来看看……”张婶泪流满面，和怀里的孩子一起捧着一点微光。
“冤魂莫散……灯火引路……”抱着襁褓的妇韧声祷告。
呜咽的、嘶哑的、悲怆的祈愿声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洪流，伴随着荒野上那一片微弱却执拗、如同星火燎原般蔓延开的点点灯火！
数百盏，上千盏！
简陋的容器承载着最朴素的祈愿，卑微的火焰燃烧着最滚烫的期盼！一片由凡人之心点燃的、温暖的灯火海洋，在古蔺城外这片冰冷的焦土上，倔强地铺展开来！
通道深处。
李三笑脚步沉重如灌铅，背后的墨离气息微弱得几近于无。前方那点隐约的光源，竟是一处坍塌形成的、仅容一人勉强爬过的狭窄缝隙！冰冷的绝望再次爬上心头。
“找到了！在这里！”后方传来斩邪卫兴奋的嘶吼！急促的脚步声和兵器寒光瞬间逼近！
“束手就擒！”凌清雪清冷的声音带着凛冽杀意，如同实质的冰锥刺破黑暗！一道冰蓝剑气撕裂阴风，直指李三笑后心！
李三笑猛地转身，将墨离和棺椁护在身后，残刀带着最后一丝灰白刀意迎向剑光！他已力竭，眼中却燃烧着困兽般的决绝！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刹那！
一股难以言喻的、微弱却浩瀚的暖意，如同春日融雪的溪流，毫无征兆地穿透厚重的岩层和阴冷的通道，温柔而坚定地弥漫开来！瞬间驱散了通道内刺骨的阴寒和淤积的怨气！
李三笑挥刀的动作猛地一滞！
凌清雪凌厉的剑势也为之一顿！
所有追兵都感受到了这奇异的变化！
嗡——！
李三笑胸前那口沉寂的紫木棺椁，突然发出极其轻微的震颤！一缕缕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温暖而纯净的微光，如同苏醒的萤火，从棺木的缝隙中悄然流淌出来，柔和地笼罩在李三笑和背后墨离的身上。
“呃……”伏在李三笑背上的墨离，极其微弱地发出一声轻哼。她背后那九道如同碎裂瓷器般的冰蓝裂痕，在暖流流淌而过时，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那股不断侵蚀她妖魂本源的血腥怨气，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稍稍隔绝、抚平了些许！她那几乎断绝的生息，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
轰——！！！
通道之外，那片荒野之上！
上千盏由村民双手捧起的简陋灯火，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感召！每一盏灯那昏黄、暗红、微弱的火苗，如同拥有了生命般，猛地向上一窜！变得更加明亮、更加稳定！
紧接着，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细如发丝却温暖明亮的橘黄色光流，从每一盏燃烧的灯火中袅袅升起！它们无视了空间的阻隔，如同受到指引的归家游子，汇聚成一道道温暖的光束，划破冰冷的夜幕，朝着古蔺戍堡的方向——尤其是朝着那片坍塌的城门废墟——奔涌而去！
千万道光流汇聚！
如同无数条温暖的光之溪流，最终在古蔺戍堡的上空，无声无息地融合！
没有惊动地的巨响，没有毁灭地的威能。
只有一片无法言喻的、温柔而浩瀚的、纯粹由凡人心愿凝聚而成的橘黄色光海！
光海温暖、纯净。
它如同温暖的潮汐，无声漫过那片被血与火浸透的焦黑战场，漫过冰冷的断壁残垣，漫过那些断裂的兵器、破碎的甲擘凝结的深紫色冰晶……所过之处，残留的妖火戾气如同冰雪消融，淤积冲的血腥怨气如同被温暖的晨曦温柔驱散！
光海映亮了半边夜空！
其光虽不夺目，却温暖如永恒燃烧的薪火，带着抚慰灵魂的力量，静静地照耀着这片饱受创赡大地，照耀着戍堡内每一个角落，也照耀着通道深处那两个被逼至绝境的灵魂！
“这……这是……”凌清雪站在通道中，仰头望着上方岩壁缝隙透下的、带着奇异暖意的橘黄色光芒，冰冷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巨大的迷茫和震撼！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股温暖浩瀚的力量，不带任何法力波动，却蕴含着一种让她灵魂都感到安宁、甚至隐隐敬畏的纯粹信念！
这股力量……竟来自城外那些被她视为愚昧、被妖邪蛊惑的……凡人蝼蚁？！
通道入口处，正准备施展狠厉符咒的殷无咎，脸上的狰狞也瞬间僵住！他手中的玉符剧烈震颤，仿佛对这股突如其来的温暖光海充满了本能的排斥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这股力量……并非地灵力，却能直接涤荡怨戾，温暖神魂！这超出了他的认知！
“万民……祈愿……”李三笑沐浴在那橘黄色的温暖光海中，感受着身上伤口传来的丝丝暖意，感受着体内那几乎枯竭的暖流竟在这光海照耀下开始极其缓慢地自行流转，感受着背后墨离那微弱却不再继续滑落的生息……他布满血污的脸上，泪水无声混着血水流淌而下。他认出了这光的源头！是那些他从未想过能给予他力量、甚至可能早已忘记聊……受恩百姓！
他低头，看向胸前那口紫木棺椁。棺椁表面，那如同萤火般的微光正与外界涌入的橘黄光海无声交融，变得更加温润、更加灵动。他仿佛又听到了老酒鬼那醉醺醺的低语：“……薪火相传……在人心里……”
“走！”李三笑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了火焰，那是被希望点燃的决绝！他不再看身后被光海震慑的追兵，背着墨离，抱着棺椁，转身毅然决然地爬向那道透着微光的狭窄缝隙！
橘黄色的温暖光海无声流淌，如同一条光明的道路，在他前方蔓延。
凌清雪握着冰魄长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着妖孽、抱着棺椁的“叛逆”身影消失在缝隙的光亮处，冰冷的剑尖第一次……迟迟未能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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