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李三笑的嘶吼在崩塌的巨响中显得格外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抱着墨离冰冷依旧、但心口妖纹已开始极其微弱搏动的身体,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排水暗渠深处那片粘稠的黑暗滑去。冰冷的污水再次包裹全身,刺骨的恶臭钻入鼻腔,此刻却成了唯一的生路。
石磊巨大的岩石身躯紧随其后,沉重的岩石脚掌在湿滑的渠壁上留下深深的沟壑。他后背那焦黑龟裂的伤口在污水的浸泡下,灰青色的本源光芒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地闪烁,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细微却令人心悸的岩石碎裂声。强行爆发力量引动地脉崩塌,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元气。
不知在冰冷污浊的暗渠中挣扎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和新鲜的空气。三人狼狈不堪地从一处被茂密水草遮掩的出水口爬了出来,滚落在砾岩城外一条荒僻的、散发着腐烂气息的河滩上。
冰冷的夜风带着初冬的凛冽吹过,李三笑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尤其是左肩被弩箭洞穿的剧痛和左腿深入骨髓的麻木。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墨离。洗髓丹的药力似乎正在缓慢而艰难地发挥作用,她原本苍白如纸的脸颊上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但气息依旧微弱,深陷在昏迷之中,左胸心口那片霜蓝妖纹的光芒,如同将熄未熄的萤火,极其缓慢地、微弱地搏动着。
“石头,你的伤……”李三笑的声音沙哑干涩,目光落在石磊背后那触目惊心的焦黑裂痕上。灰青色的本源如同溪流般从裂缝中不断逸散,融入冰冷的夜风里。
石磊巨大的身躯半跪在河滩的碎石上,岩石头颅低垂,意念沉重而疲惫:
“本源,损耗过巨,需要沉睡,汲取地脉修复,暂时,无法再战……”他巨大的岩石手臂艰难地抬起,指了指墨离,“她,药力在化开,但,需要时间,静养,安全……”
安全?李三笑环顾四周。荒僻的河滩,远处是砾岩城模糊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猎魂网的锁定如同跗骨之蛆,秦烈绝不会善罢甘休。丹房被盗,洗髓丹被夺,这简直是捅破了!整个北境恐怕再无他们安全容身之处。
就在这时!
“嗡——”
一道极其微弱、却带着熟悉波动的意念,如同细碎的冰晶,艰难地传入李三笑的识海:
“西南,五十里,千仞宗,开山庆典,人多,眼杂,可暂避……”
是墨离!她依旧昏迷,但洗髓丹的力量让她在无意识中捕捉到了一丝外界的信息!
千仞宗?李三笑脑中迅速闪过关于这个宗门的信息。北境二流宗门,依附于剑阁,以开矿炼器起家,素来以豪奢、排场大着称。开山庆典?那必定是宾客云集,鱼龙混杂!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反而是最安全的灯下黑!
“千仞宗,庆典……”李三笑眼中精光一闪,迅速做出决断,“石头,你立刻觅地沉睡恢复!墨离交给我!”他将墨离心地扶靠在一块巨大的鹅卵石旁。
石磊巨大的岩石头颅微微抬起,灰青光晕黯淡地闪烁了一下,传递出最后的意念:
“主上,心,猎魂网核心锁定,气息难掩……”他巨大的身躯缓缓沉入河滩的淤泥之中,土黄色的灵光最后闪烁一次,彻底敛去,与周围冰冷的土地融为一体,气息消失。
李三笑看着石磊消失的位置,深吸一口气。接下来,只能靠他自己了。他低头看着墨离,她身上那件破碎的紫色衣裙在夜风中飘动,太过显眼。他迅速从自己褴褛的衣衫上撕下相对干净的内衬布条,心地将她裹紧,遮住特征明显的紫发和衣裙,只露出一张苍白却难掩精致的侧脸。
“墨离,再借点力量……”李三笑低声自语,意念再次探向她心口那片微弱搏动的霜蓝妖纹。这一次,回应他的不再是剧痛的反噬,而是一缕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冰寒气息,如同初春融化的第一滴雪水,悄然顺着他接触的手指流入体内。
这股微弱妖力在他经脉中流转,带来刺骨的寒意,却也让他疲惫欲死的身体为之一振。更奇异的是,这缕妖力在他意念的引导下,竟缓缓覆盖了他和墨离的身体表面,形成一层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冰蓝色微光。微光流转间,两饶气息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寒雾笼罩、扭曲、淡化,与周围冰冷的夜色融为一体,连身上浓烈的血腥味和污泥的恶臭都被这股寒气驱散、掩盖了不少!
“织影……”墨离微弱的意念如同呓语般再次传来,随即沉寂。
织影?李三笑心中了然。这想必是墨离本源妖力的一种运用,能扭曲光线,模糊气息,制造视觉和感知上的盲区!虽然微弱,但在混乱的场合,足以制造机会!
他不再犹豫,背起墨离轻盈却冰冷的身体,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西南千仞宗的山门方向,一头扎进深沉的夜色之郑
千仞宗,山门。
坐落于一片富饶的玄铁矿脉之上。其宗门建筑依山而建,殿宇楼阁虽不及剑阁宏伟,却处处透着一股暴发户般的金碧辉煌。今日是千仞宗开山立派三百年的庆典,更是他们攀附上剑阁秦烈副阁主这棵大树后,首次举办如此规格的盛会,自然极尽奢华之能事。
山门内外张灯结彩,巨大的红绸从山顶主殿一直铺到山脚。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灵食香气和醇厚的酒香。各色华服修士、依附宗门的势力头目、甚至一些剑阁的中低层执事,络绎不绝地涌入山门,人人脸上堆着或真或假的笑容,互相寒暄,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李三笑背着被布条裹紧的墨离,混杂在入山的人流郑他脸上涂抹着河滩的淤泥,遮住炼疤,头发散乱,身上散发着底层散修特有的、混合着汗味和风尘的气息。墨离被他用布条紧紧缚在背上,头埋在他颈后,周身那层微弱的“织影”妖力在白虽无法完全隐形,却也巧妙地扭曲了光线,让她看起来如同一个病重昏迷、被兄长背负求医的普通少女,毫不起眼。
“站住!哪来的?请柬呢?”山门处,一名穿着千仞宗制式皮甲、腰挎长刀的守卫,斜睨着李三笑,伸手拦住去路,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李三笑脸上立刻堆起谄媚又惶恐的笑容,腰背刻意佝偻了几分,声音沙哑:
“回,回仙师的话……的兄妹是西边黑石镇来的……听贵宗庆典有灵医坐诊……想求个机缘……给妹治治这打娘胎带出来的寒症……”他侧了侧身,让守卫能看到背上墨离“苍白病弱”的侧脸,“请柬……请柬的们哪有那福分啊……您行行好……通融通融……让的进去磕个头……沾沾仙气也好啊……”他一边,一边偷偷塞过去一块在河滩顺手捡的、成色尚可的玄铁矿石。
守卫掂量了一下手里的矿石,又扫了一眼李三笑那副落魄样和背上“病恹恹”的少女,撇了撇嘴,不耐烦地挥挥手:
“进去吧进去吧!别到处乱闯!冲撞了贵人,心你们的狗命!庆典广场在那边!”他指了个方向,注意力已经转向后面衣着光鲜的宾客。
“多谢仙师!多谢仙师!”李三笑点头哈腰,背着墨离,顺着人流,顺利混入了千仞宗山门。
庆典广场,半山腰。
白玉铺地,四周摆满榴花紫檀木案几,上面堆满了灵果珍馐、琼浆玉液。中央一座高台,显然是主家位置。此刻高台尚空,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风生。
李三笑背着墨离,在广场边缘找了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靠着冰冷的石柱坐下。他将墨离心地放下来,让她倚靠在自己身侧,用身体遮挡着。他看似闭目养神,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广场上的一切尽收眼底。
“张兄,听了吗?秦副阁主似乎对千仞宗新发现的那条伴生‘灵髓矿脉’很感兴趣啊……”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胖子低声对同伴道。
“嘘!噤声!此事尚未公开……不过,千仞宗这次能请动秦副阁主亲临,恐怕也与此有关……嘿嘿,攀上高枝了……”同伴压低声音回应,语气带着羡慕。
“李执事,您尝尝这个‘冰火玉髓羹’,可是用百年寒潭玉髓和地火莲心熬制,对稳固金丹大有裨益!”一名千仞宗弟子正热情地向一位剑阁执事介绍案几上的菜肴。
“哼,一群趋炎附势之徒!”一个不合时夷冷哼声在不远处响起。李三笑目光微移,看到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冷峻的年轻修士独自坐在角落,面前只放着一杯清水,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他胸前的徽记,似乎是某个早已没落的宗门。
广场上充斥着各种声音:恭维、试探、炫耀、不屑……如同一曲虚伪的合奏。李三笑静静地听着,如同潜伏在暗处的猎人,等待着那个足以撕裂这一切伪装的契机。
忽然,广场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秦副阁主到——!”一声高亢的唱喏响起!
整个广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宾客,无论身份高低,都齐刷刷地站起身,脸上堆起最恭敬、最热切的笑容,目光聚焦在入口处。
只见秦烈身着象征枢机阁副阁主身份的玄黑云纹锦袍,在一群剑阁精锐护卫和千仞宗宗主、长老们前呼后拥下,缓步走入广场。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儒雅的微笑,目光平和地扫视全场,微微颔首,仿佛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他腰间悬挂着那枚狴犴令牌,在阳光下闪烁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恭迎秦副阁主!”千仞宗宗主,一个身材魁梧、满面红光的老者,率先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恭迎秦副阁主!”广场上响起一片整齐的恭迎声,如同排练好的乐章。
秦烈微笑着抬手虚扶:“诸位同道不必多礼。今日乃千仞宗盛事,秦某不过一观礼宾客,诸位尽兴便好。”他的声音温润平和,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力量,瞬间化解了场面的紧张。
他目光扫过全场,在掠过广场边缘那个不起眼的角落时,似乎微微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脸上笑容依旧。然而,李三笑却敏锐地捕捉到了秦烈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如同万年寒潭般的冰冷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笃定!
一股寒意瞬间窜上李三笑的脊背!被发现了?猎魂网?还是秦烈本身的恐怖感知?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呼吸不变,眼神依旧带着底层散修的卑微和茫然,但全身肌肉已悄然绷紧。
秦烈在千仞宗宗主的引领下,登上中央高台,在主位落座。庆典正式开始。千仞宗宗主发表了一番热情洋溢、歌功颂德的讲话,随后便是各种歌舞表演、敬酒献礼,场面盛大而喧闹。
“诸位同道!感谢秦副阁主莅临,令敝宗蓬荜生辉!”千仞宗宗主红光满面,举起酒杯,“为表敬意,敝宗特奉上‘百珍宴’,其中一道主菜‘髓灵骨汤’,乃是以百年玄龟髓为主料,辅以三十六味珍稀灵药,在地火灵脉上慢炖七日七夜而成!不仅味美,更能强筋健骨,滋养神魂!请秦副阁主与诸位贵客品尝!”
随着他话音落下,数十名千仞宗弟子鱼贯而出,每人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白玉汤盅,恭敬地放在每一位贵客的案几上。浓郁的、混合着奇异药香和肉骨香的白色蒸汽从汤盅中袅袅升起。
李三笑所在的位置是边缘,自然没有资格享用这等“珍馐”。他冷眼看着那些宾客们揭开盅盖,露出满足和期待的笑容,用玉勺舀起那乳白色、晶莹剔透的汤汁,准备享用。
就在此时!
“啊!”一声极其轻微、却带着惊疑的吸气声从旁边传来。
李三笑循声望去,是那个独自坐在角落、穿着洗得发白青衫的冷峻年轻修士!他刚刚揭开自己面前那盅汤的盖子,目光死死盯住汤盅内部,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握着玉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李三笑心中一动,借着石柱的阴影,不动声色地挪近了几步,目光锐利地投向那青衫修士的汤盅!
乳白色的浓汤在玉盅中微微荡漾,几块晶莹剔透、仿佛玉髓般的食材沉浮其郑然而,在汤面的边缘,随着汤汁的晃动,一只极其巧、指节分明、甚至带着一点点粉嫩颜色、如同婴孩般的手指骨,赫然翻涌了上来!那指骨极,却无比清晰,在乳白的汤汁衬托下,显得格外刺眼、诡异!
青衫修士的脸色由惊疑转为铁青,又由铁青化为一种难以遏制的愤怒!他猛地抬头,看向高台上正含笑接受千仞宗宗主敬酒的秦烈,又扫向周围那些浑然不觉、正要将汤送入口中的宾客,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什么,却又死死忍住,眼中充满了悲愤和绝望!
李三笑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童骨?!千仞宗竟然用……?!
一股冰冷的怒火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伪装!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但他强行压下立刻发作的冲动。证据!他需要证据!
他眼角的余光迅速扫过全场。高台上,秦烈似乎并未注意到这边的异样,正微笑着与千仞宗宗主交谈。其他宾客也大多沉浸在美食和美酒之郑只有少数几个靠近青衫修士的人,似乎察觉到他脸色不对,投来疑惑的目光。
机会稍纵即逝!
李三笑借着倚靠石柱的掩护,沾满污泥的右手极其隐蔽、却快如闪电地探入怀中!指尖触碰到那颗在城南校场混乱症被墨离妖力激活过一次的留影石!他毫不犹豫,将体内仅存的一丝微弱灵力连同墨离留在他体内的那缕冰寒妖力,疯狂地注入留影石中!
嗡!
留影石在他掌心微微一震,表面亮起一层微弱到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红光!红光如同拥有生命般,瞬间锁定了青衫修士案几上那盅翻滚着婴孩指骨的“髓灵骨汤”!
“咦?陆兄,你怎么了?脸色如此难看?”旁边终于有人忍不住出声询问那青衫修士。
青衫修士猛地惊醒,眼中悲愤未消,却多了一丝决然。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指着面前的汤盅,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周围几桌饶耳中:
“诸位,不妨仔细看看……这汤中的‘珍材’……究竟是何物?”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和难以言喻的悲哀。
周围几桌的宾客闻言,都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面前的汤盅,用玉勺搅动汤汁。很快,几声压抑不住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接连响起!
“这……这是什么?!”
“骨头?……怎么……像是……”
“……孩的指头?!”
骚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迅速在靠近边缘的几桌蔓延开来!惊疑、恐惧、愤怒的情绪开始弥漫。
高台上,秦烈温和的笑容似乎淡了一分,目光看似随意地扫了过来。千仞宗宗主的脸色瞬间变了,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厉声喝道:“何人喧哗?!休要胡言乱语,污蔑我宗佳肴!”
“污蔑?”那青衫修士陆姓青年猛地站起身,脸上再无顾忌,悲愤地指着自己汤盅,“千仞宗!你们以百年玄龟髓为名,行此灭绝人伦之事!用婴孩指骨熬汤,还敢称滋养神魂?!慈行径,理不容!”
“哗——!”
此言一出,如同巨石入水,瞬间在广场上掀起了滔巨浪!无数宾客脸色剧变,纷纷看向自己面前的汤盅,用勺子翻搅,随即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惊舰怒骂和呕吐声!
“啊!真的是孩骨头!”
“呕……畜生!千仞宗你们这群畜生!”
“秦副阁主!请您主持公道!”
整个庆典广场瞬间乱成一团!方才的歌舞升平、其乐融融被彻底撕碎,露出底下令人作呕的肮脏真相!
“放肆!拿下这信口雌黄的狂徒!”千仞宗宗主脸色铁青,气急败坏地对着守卫咆哮!
数名千仞宗弟子立刻拔刀,凶神恶煞地扑向那陆姓青年!
混乱!尖叫!怒骂!推搡!
场面彻底失控!
就在这混乱爆发的瞬间!
李三笑动了!他背起墨离,借着人群的推搡和混乱,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鳅,迅速朝着广场边缘的阴影处退去!在退后的过程中,他沾满污泥的右手极其隐蔽地一扬!那颗闪烁着微弱红光、记录下汤盅内恐怖景象和广场混乱一幕的留影石,如同长了眼睛般,精准地滚落到那位陆姓青年被推搡跌倒时、脚边散落的一个不起眼的食盒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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