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如同决堤的洪水,裹挟着惊恐、茫然、愤怒的人群,将那颗闪烁着不祥红光、记录着枢机阁暴行的留影石,卷向砾岩城曲折幽深的街巷深处。冷鹫的咆哮被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中,斩邪卫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在混乱奔逃的人潮里徒劳挣扎。
李三笑捂着左肩不断渗血的箭创,借着这股混乱的狂潮,身形如同鬼魅般在人群中穿梭、转折。每一次剧烈的动作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口,尤其是左腿那深入骨髓的麻木刺痛,让他步履踉跄,几乎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他强忍着眩晕和剧痛,目标明确地朝着墨离藏身的废弃染坊方向退去。
“主上!这边!”石磊沉重的意念如同地底的闷雷,精准地传入李三笑识海,指引着方向。他那巨大的岩石身躯巧妙地融入一堵断墙的阴影,灰青光晕黯淡,显然在混乱中也消耗不。
李三笑猛地撞开染坊腐朽的后门,乒在地,大口喘息,冷汗混合着血水浸透了褴褛的衣衫。染坊内弥漫着陈旧染料和尘土的气息。角落里,墨离依旧躺在草席上,深紫色的长发铺散开,脸色苍白得吓人,呼吸微弱得如同游丝,左胸心口那片霜蓝妖纹的光芒几乎彻底熄灭,只剩下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光在顽强闪烁。
“她,怎么样?”李三笑嘶哑地问,挣扎着坐起,试图靠近查看。
石磊巨大的身影堵在门口警戒,意念沉重:
“本源,几近枯竭,强行引燃薪火,耗尽最后力气,反噬极重……”他的意念带着深深的忧虑,“罗地网震动,猎魂网核心激活,已捕捉薪火残留气息,锁定了这片区域……”
“该死!”李三笑一拳狠狠砸在地上,牵动伤口又是一阵剧痛。秦烈的反应太快了!猎魂网启动,这片区域已沦为绝地!必须立刻转移!但墨离这种状态,根本经不起任何颠簸!
“城防,全面封锁,斩邪卫搜捕队带着嗅灵犬,正朝这边合围……”石磊的意念如同警报,一声紧过一声,“最多,半柱香……”
半柱香!李三笑眼中戾气翻涌。强行突围?石磊目标太大,墨离濒危,自己重伤,几乎十死无生!躲?猎魂网如水银泻地,掘地三尺也能把他们挖出来!
绝望的气息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弥漫开来。李三笑的目光死死钉在墨离毫无血色的脸上,看着她心口那丝微弱到极致、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的妖纹光芒。不能死在这里!绝不能!
就在这时!
墨离紧闭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那丝微弱的光芒猛地一跳!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意念,如同垂死者的最后呓语,艰难地刺入李三笑的识海:
“魂玉,在,丹,房……”
丹房?!李三笑心神剧震!剑阁核心重地之一!存放着无数珍贵丹药和材料的地方!魂玉竟然在那里?!
“丹房,在,何处?”李三笑立刻将意念凝聚,急切地问道。
然而,墨离的意念波动彻底沉寂下去,那最后一丝妖纹光芒也黯淡到了几乎看不见的程度,仿佛刚才的传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主上!来不及了!”石磊急促的意念传来,伴随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如同催命符般的犬吠声!“追兵,已至,两条街外!”
李三笑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丹房!唯一的生路就在那里!可剑阁中枢重地,防卫森严,又该从何而入?!
他挣扎着站起,拖着沉重的伤腿,目光扫过这废弃染坊。破败的木桶,生锈的铁罐,散落的染缸碎片……视线最终落在一堆被丢弃的、散发着浓烈酒糟酸腐味的破布上。一个疯狂的计划瞬间在他脑中成形!
“石头!带上她!跟我来!”李三笑低吼一声,抓起地上那堆沾满酒糟的破布,毫不犹豫地将其裹在自己身上,浓烈的酸腐酒气瞬间掩盖了他身上的血腥味。他又迅速拆下一条破布,沾满染缸里残留的、早已干涸发黑的污秽染料,胡乱涂抹在自己缠裹头颅的破布和裸露的伤口上,整个人瞬间变得如同一个刚从垃圾堆爬出来的、散发着恶臭的流浪醉汉。
石磊没有任何迟疑,巨大的岩石手臂轻柔却稳固地托起昏迷的墨离,将她护在胸前,周身土黄色的灵光极力收敛,如同背负着一座沉默的山峦。
李三笑推开染坊侧窗,刺骨的寒风裹挟着犬吠声扑面而来。他率先翻出,踉跄着冲入染坊后方一条狭窄肮脏、堆满垃圾和泔水的死胡同。石磊巨大的身躯紧随其后,岩石脚掌踏在泥泞的地面上,留下深深的印痕,却又在土黄色灵光流转间迅速抹平。
胡同尽头是高高的青石墙,隔绝了外界的光线。死路!
追兵的脚步声和犬吠声已经清晰可闻,就在胡同口拐角处!刺眼的火把光芒投在墙壁上,晃动的人影如同索命的厉鬼!
“这边!气味很浓!就在里面!”一个斩邪卫的声音响起,带着兴奋和残忍。
急促的脚步声和猎犬的低吼迅速逼近!
李三笑背靠着冰冷的石墙,呼吸粗重,目光如同困兽般扫视着这条散发着恶臭的绝路。石磊巨大的身躯挡在他和墨离身前,岩石手臂凝聚力量,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这时!
哗啦——!
一盆冰冷的、散发着劣质烧刀子刺鼻气味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胡同深处一扇破败的、仅容一人通过的、被厚重油毡遮挡的木门上方泼了下来!
冰冷的酒液如同瀑布,劈头盖脸地浇了李三笑一身!浓烈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将他身上那点残余的血腥味彻底冲散、掩盖!
“呸!哪个不开眼的挡了老子的酒路!”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浓烈醉意的声音,从那扇破木门后面含糊不清地骂骂咧咧响起,“滚远点!别污了老子的酒兴!”
这一盆突如其来的冷水(酒),让胡同口已经冲进来的几名斩邪卫和躁动的猎犬都是一愣!火把光芒下,映照出一个浑身恶臭、沾满污秽、湿漉漉的酒鬼身影,正狼狈地抹着脸上的酒水,对着破木门怒目而视。刺鼻的酒气混合着垃圾的酸腐味,让训练有素的嗅灵犬都不安地打着喷嚏,狂躁地甩着头,显然被这浓烈的气味严重干扰了嗅觉!
为首的斩邪卫旗官捂着鼻子,厌恶地皱着眉头,目光扫过李三笑那肮脏不堪的模样,又看向他身后那个沉默的、如同岩石雕塑般站在阴影里的巨大身影(石磊刻意收敛气息,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一个背着沉重包袱的驼背巨汉),最后落在那扇破败的木门上。门板摇摇欲坠,门楣上挂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木牌,依稀写着“醉仙…忘忧…”。
“妈的,晦气!撞上老酒鬼泼酒!”旗官骂了一句,强忍着恶心,“醉鬼!看见可疑的人没有?一个脸上有疤的瘸子!还有一个受赡女人!”
李三笑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水,故意大着舌头,含糊不清地骂道:“疤,疤你祖宗!老子撞了鬼了!泼老子一身马尿!老子就看见一个背大包袱的傻大个,咚一下钻那破门里了,撞得门板直晃悠……还踩了老子的脚!”他用沾满污秽的手,指向那扇破木门,“……还踩了老子的脚!”
他这番装疯卖傻,配合着满身刺鼻的酒气污秽,效果出奇的好。加上石磊那巨大沉默的身影,确实符合“背大包袱的傻大个”形象。
旗官将信将疑,但他更相信被浓烈酒气干扰的嗅灵犬。他厌恶地挥挥手:“进去搜!仔细点!别放过任何角落!”
几名斩邪卫捂着鼻子,一脸嫌恶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骂骂咧咧地冲了进去。里面立刻传来翻箱倒柜的乒乓声和老酒鬼更加含糊不清的叫骂和阻拦声。
胡同口,只剩下旗官和另外两名斩邪卫,以及依旧被酒气熏得烦躁不安的猎犬。他们的注意力暂时被门内的喧闹吸引。
就在这一刹那!
李三笑眼中寒光一闪!他沾满酒水和污秽的右手闪电般探出,指尖凝聚着体内残存的所有力量,无声无息地点向离他最近的一名斩邪卫腰间悬挂的、一颗用于照明的型萤石!
噗!
萤石瞬间粉碎!化作一片细碎的、闪烁着微光的粉末,猛地弥漫开来!刺眼的光芒如同微型闪光弹,瞬间让两名斩邪卫和旗官眼前一片炽白!
“啊!我的眼睛!”
“心!”
短暂的失明和混乱!猎犬发出惊恐的吠叫!
李三笑和石磊动了!两人没有丝毫犹豫,借着这瞬间的混乱,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猛地冲出胡同口!李三笑忍着剧痛,爆发速度,石磊庞大的身躯展现出不可思议的敏捷,紧随其后,瞬间没入对面一条更狭窄、更黑暗的陋巷深处!
“混蛋!追!放箭!”旗官揉着刺痛流泪的眼睛,气急败坏地嘶吼!
嗖嗖嗖!
几支弩箭射入黑暗,徒劳地钉在陋巷的墙壁上。
李三笑和石磊在迷宫般的陋巷里急速穿行,七拐八绕,将身后的追兵甩开。但他们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喘息。“猎魂网”的锁定如同跗骨之蛆,追兵很快会根据残留气息重新咬上来。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一条堆满杂物的巷时,旁边一扇破烂的、看似废弃的木窗“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那个苍老沙哑、带着醉醺醺语调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却清晰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嘿,劲儿挺足啊,子……”
李三笑猛地停步,警惕地看向那扇破窗。里面一片漆黑。
“想进剑阁的丹房淬炉重地?”老酒鬼的声音慢悠悠地,如同梦呓,“正门,是给死人走的。后山,断魂崖,峭壁下面,有条被山藤遮住的排水暗渠,直通丹房下面废弃的旧冰窖。味儿,啧啧,够冲,够藏老鼠……”
话音未落,一个黑乎乎、油腻腻的东西从破窗里抛了出来,“啪嗒”一声落在李三笑脚下的泥水里。
那是一个空瘪的、散发着浓烈劣酒味道的破皮酒囊。
“滚吧,别打扰老子喝黄汤……”
破窗“哐当”一声关上了,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李三笑死死盯着地上那个污秽的酒囊,又猛地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破窗。后山断魂崖!排水暗渠!直通丹房旧冰窖!这突如其来的情报,是陷阱?还是……一线生机?!
石磊沉重的意念带着惊疑:“主上,此人,可疑……”
李三笑没有回答。他俯身,用沾满污泥和血污的手指,心翼翼地捻起那个破酒囊。劣质烧刀子的刺鼻气味混杂着巷道的淤泥味扑面而来。他盯着囊口残留的几滴浑浊酒液,眼神闪烁不定。
追兵的脚步声和犬吠声再次从巷口隐约传来。危机迫在眉睫。
没有时间犹豫!
李三笑眼中闪过一丝狠绝的光芒!他猛地抬起酒囊,伸出舌头,极其快速地舔了一下囊口那浑浊冰冷的酒液!
一股辛辣、苦涩、带着浓重霉味的劣酒气息瞬间冲入鼻腔,划过舌尖,带来火烧火燎的刺痛感,却也带着一种底层挣扎求生的粗粝气息。
“呸!”他吐掉口中那股难以形容的怪味,将破酒囊狠狠攥在手心,如同握住了一枚通往地狱或生门的钥匙。他抬起头,望向砾岩城中心剑阁那如同巨兽般盘踞的、在夜色中灯火通明的庞大建筑群后方的阴影——那高耸入云、陡峭险峻的断魂崖轮廓。
“谢了,酒!”李三笑朝着那扇紧闭的破窗,嘶哑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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