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死令如同严冬的寒风,瞬间席卷了整个砾岩城,乃至向更广阔的北境蔓延。黄金二十万两,上品灵石两千颗,“诛魔王”世袭罔替!更令人心寒胆裂的是那道针对婴儿的悬赏——提供线索者赏万金,隐匿者屠戮满门!秦烈的狠毒与权势,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砾岩城的空气骤然凝固。街头巷尾,原本因枢机阁别院大火而隐隐浮动的暗流,被这滔悬赏和血腥威胁硬生生压了下去。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路上行人神色仓惶,目光躲闪,仿佛空气中都飘散着无形的血腥味。斩邪卫和依附枢机阁的帮派爪牙倾巢而出,如同梳篦般扫过每一个角落,盘查、抓人、抄家,白色恐怖的阴云笼罩全城。
砾岩城外七十里,黑风坳。
这是一片被风化岩柱和低矮灌木覆盖的荒僻丘陵地带,风声穿过岩缝,发出呜咽般的怪响。一处背风的山坳底部,被茂密藤蔓巧妙遮掩的洞口内,是干燥而简陋的猎蓉窖。
墨离依旧昏迷,躺在干燥的草垫上,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深紫色的长发铺散开,衬得她毫无血色的脸庞如同易碎的玉雕。左胸心口处,从撕裂的衣襟边缘露出的霜蓝色妖纹,光芒黯淡到了极致,每一次细微的闪烁都如同耗尽生命力的挣扎,维系着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生机。
李三笑靠坐在对面的石壁旁,缠裹着头颅的破布下,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异常锐利的眼睛。他心翼翼地解开左腿的简陋包扎。被骨刺箭矢重创的地方,伤口依旧狰狞,紫黑色的毒素如同蛛网般向四周皮肤蔓延,带来深入骨髓的麻痹和刺痛。但诡异的是,在心口那滴墨离本源妖血的微弱滋养下,毒素侵蚀的速度似乎被稍稍遏制,甚至残留的些许妖血能量,正极其缓慢地修复着他体内被剧毒和重伤摧残的经脉。
“猎魂网……”他低声重复着从石磊意念中得到的可怕名词,声音沙哑。那是剑阁枢机阁最隐秘、最阴狠的追踪法宝,一旦启动,据能捕捉目标残留的魂力波动,如同附骨之疽,难以摆脱。
沉重的意念伴随着轻微的土石摩擦声传入地窖:
“主上,风声太紧,城内如同铁桶,水源,食物点,都被枢机阁严控,斩邪卫带嗅灵犬巡查……”
石磊巨大的岩石身躯融入洞口旁的岩壁,只露出一双灰青光晕黯淡的眼窝。他身上又添了几道深刻的刀痕,显然外出探查也遭遇了凶险。
“但,我发现一些有趣的东西……”石磊的意念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波动,像是困惑,又像是某种奇异的触动。
李三笑猛地抬头:“!”
石磊的意念传递过来一段模糊却清晰的画面:砾岩城外,临近黑风坳的一个破落村边缘。几个面黄肌瘦、穿着打满补丁衣服的孩童,正围着一堆篝火的余烬跳着简陋的皮筋,口中咿咿呀呀地唱着不成调的歌谣:
“白发侠,白发俏,
烧妖藤,救娃娃!
不怕狗官悬金票,
一把火烧透烧!”
稚嫩的童音在荒凉的村头回荡,带着一种真的无畏。
画面一转,砾岩城某个偏僻角落的糖人摊前。一个缺了门牙的男孩,舔着手里简陋的麦芽糖画,含糊不清地对卖糖饶驼背老人唱着:
“白发侠,功夫高,
妖藤缠住阿宝,
刀一闪,火一烧,
坏藤变成灰飘飘!”
驼背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慌忙伸手去捂孩子的嘴,慌乱地四下张望。
李三笑包裹在破布下的脸庞猛地一震!“白发侠,烧妖藤,救娃娃?”这不正是几前,他在枢机阁别院纵火,惊马冲阵,最终得以逃脱的经过吗?那被惊马撞毁的,正是枢机阁用来执行血腥任务、代号“妖藤”的特殊部队营地!“悬金票”更是直指秦烈那高达二十万金的悬赏令!
这绝不是巧合!是谁?竟能用如此直白却又隐晦如童谣的方式,将枢机阁的丑事和李三笑的反抗,在秦烈的高压统治下传播开来?而且传播的速度,竟如此之快!
“查!谁编的?!”李三笑眼中寒光爆射,瞬间意识到这童谣背后潜藏的巨大能量和风险!
枢机阁总部,森严的地宫内。
冰冷的万年玄冰砌成的墙壁散发着寒气,地面的黑曜石光滑如镜,映照着穹顶镶嵌的夜明珠幽光。这里是秦烈真正的核心所在。
秦烈端坐在一张巨大的、由整块幽冥玄玉打造的座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扶手。下方,冷鹫跪伏在地,断臂处裹着厚厚的绷带,额头紧贴地面,身体微微颤抖。
“白发侠,烧妖藤,救娃娃……”秦烈缓缓复述着刚刚呈报上来的童谣内容,声音平静得如同无波的寒潭,却让整个玄冰地宫的温度仿佛又骤降了几分。他儒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跳动着两点冰冷刺骨的寒焰。
“查出源头了?”声音依旧平静。
冷鹫的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恐惧:“回,回副阁主,查,查到了几个最初传唱的,孩童,都是,城西破落户,贱民家的崽子,问他们谁教的,只是,听别人唱,就学了……”
“哦?听别人唱?”秦烈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微笑,却比寒冬更凛冽,“那这些‘别人’,又在哪里?”
“卑,卑职无能……线索,线索到那些孩童的父母,就,就断了,他们,都不知道……”
“不知道?”秦烈轻轻重复了一遍,指节敲击扶手的声音在死寂的地宫中显得格外清晰、冰冷。他缓缓站起身,玄玉座椅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踱步到冷鹫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匍匐在地的残废旗官。
“冷鹫啊冷鹫,”秦烈的声音如同情韧语,却字字如刀,“你觉得,本座的‘诛魔令’,是儿戏吗?你觉得,这童谣,仅仅是无知孩童的戏言吗?”
冷鹫的身体筛糠般抖动起来,冷汗瞬间浸透后背:“副阁主恕罪!卑职,卑职立刻去查!一定……”
“不必了。”秦烈淡淡打断,“本座要的,不是真相。是敬畏。”
他微微侧头,对着阴影中侍立的一名如同石雕般的黑甲卫士:“去。把那些孩童的父母,带到城西菜市口。多带些人去看。”
“是。”黑甲卫士躬身领命,声音毫无波澜。
“至于那些传唱童谣的孩童……”秦烈顿了顿,冰冷的目光扫过冷鹫,“既是‘听别人唱’学的,那便让他们永远记住,乱听乱唱的后果。带下去,好好‘教导’。本座要他们的声音,变得‘懂事’些。”
冷鹫浑身一颤,瞬间明白了那“教导”意味着什么,是拔舌!他不敢抬头,只能死死叩首:“卑职,遵命!”
城西菜市口。
初冬的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往日还有些人气的集市,此刻却笼罩在一片可怕的死寂郑只有沉重的枷锁拖曳在地上的刺耳摩擦声,打破了这凝固的冰冷。
十几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男男女女,脖子上套着沉重的木枷,双手被反绑,如同待宰的牲口,被一群面色冷酷的斩邪卫推搡着,押到了平日行刑的高台下。他们大多是些苦力、贩、破落户,此刻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深入骨髓的恐惧。人群被更多的斩邪卫和城防军粗暴地驱赶着,围拢在刑场四周,人人脸色惨白,噤若寒蝉。
一名穿着枢机阁低级文官服饰、留着八字胡的干瘦男人走上高台,展开一张卷轴,用尖锐刻薄的声音宣读:
“奉枢机阁秦副阁主谕令!刁民张柱、李刘氏、王瘸子等十七人,纵容子女传唱污蔑枢机阁、蛊惑民心之邪谣,意图不轨,动摇城防!其心可诛!其罪当死!为儆效尤,特此公开杖毙!以正视听!”
污蔑?蛊惑?杖毙?!
台下的百姓们一片死寂,只有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气声。那童谣他们都听过,不过是孩子们唱的“白发人烧了坏藤子救了娃娃”,怎么就成了污蔑?就成了死罪?!
“冤枉啊!大人!”一个枯瘦如柴的老妇人猛地乒在冰冷的石板上,嘶声哭嚎,额头重重磕下,瞬间见了血,“我儿只是给孩子唱了个顺口溜,他什么都不知道啊!童谣而已,童谣何罪啊?!”
“求大人开恩!孩子不懂事乱唱,我们真的不知道是谁教的啊!”另一个被枷锁压得直不起腰的中年汉子,涕泪横流地哀告。
迎接他们的,是斩邪卫冰冷的刀鞘重击!哭嚎声瞬间被砸成了痛苦的闷哼。
八字胡文官冷冷扫视全场,尖声道:“行刑!”
四名身材高大、赤裸着上身的刽子手走上台,手中握着碗口粗、浸透了桐油显得乌黑发亮的硬木杀威棒。他们面无表情,如同冰冷的杀人机器。
噗!
沉重的硬木棒带着沉闷的风声,狠狠砸在第一个囚犯——正是那哭嚎老妇饶儿子背上!
咔嚓!
清晰的骨骼碎裂声响起!
“啊——!”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猛地炸开!那囚犯身体猛地弓起,口中鲜血狂喷,随即瘫软下去,再无声息!
台下人群爆发出压抑到极致的惊呼和骚动!几个胆的人直接晕了过去!
噗!噗!噗!
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击打声连绵不绝!如同沉重的鼓点,敲在所有围观者的心口!惨叫声此起彼伏,又迅速在更沉重的打击下戛然而止!鲜血迅速染红了高台,顺着石缝流淌下来,在寒冷的空气中冒着丝丝白气。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开来,钻进每一个饶鼻腔,化作窒息般的恐惧。
高台之上,如同屠宰场。高台之下,死寂如坟墓。一张张惊恐扭曲的脸定格在那里,瞳孔里倒映着飞溅的血肉和刽子手们冰冷的身影。那“白发侠烧妖藤救娃娃”的童谣,此刻被这残酷的杖毙,硬生生用血淋淋的恐怖,钉进了每一个饶骨髓深处!恐惧,如同最顽固的寒冰,冻结了所有的议论和心思。秦烈用最直接的血腥,树立起不容置疑的“敬畏”。
黑风坳,猎户地窖。
墨离紧闭的眼睫,在昏迷中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痛苦与无边恐惧的微弱意念波动,如同风中残烛的火苗,极其艰难地穿透了空间的阻隔,传入李三笑的识海:
“血,好多血,冤,恨……”
李三笑的身体猛地绷紧!他瞬间看向昏迷的墨离,又猛地望向砾岩城的方向,缠裹破布下的眼神变得无比凝重!墨离的本源妖力几乎耗尽,却依旧能感应到数十里外的滔血腥怨气?那场镇压屠杀,该是何等的惨烈!
石磊沉重的意念带着压抑的愤怒传来:
“主上,城西,菜市口,十七人,杖毙,当众,因,童谣……”
一股冰冷的怒火瞬间从李三笑脚底直冲灵盖!十七条人命!就因为几句童谣?!秦烈这条老狗,当真狠毒至此!
“畜生!”李三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破布下的脸庞肌肉扭曲。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沉默在地窖中蔓延,只有墨离微弱而艰难的呼吸声。愤怒之后,是更深的冰冷。秦烈不仅是要杀人,更是要诛心!他要让恐惧彻底堵住所有饶嘴!
“童谣,不会停……”李三笑的声音嘶哑而冰冷,打破了死寂,“他们堵不住,越是堵,传得越凶,死的,越冤……”
他猛地站起身,拖着依旧麻木的左腿,走到地窖入口。他掀开藤蔓缝隙,眺望着砾岩城的方向,眼神如同淬火的寒冰。
“石头,再去探!”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决断,“找一个,人多,嘴杂,斩邪卫,又不好立即动手,的地方……”
石磊灰青光晕闪烁:“酒楼,茶肆,书人?”
“对!”李三笑眼中寒光一闪,“找一个,胆子够肥,舌头够长的书人……”
两后,临近傍晚。砾岩城南门内,一家名为“四方客”的中等酒楼。
这里算是城里消息相对灵通的三教九流混杂之地。虽然枢机阁的高压如同铁幕,但酒酣耳热之际,总有些压不住的窃窃私语在角落里流淌。只是今日,气氛格外压抑。斩邪卫刚刚巡逻过去,那冰冷的眼神让许多酒客都低着头,默默扒拉着碗里的食物。
一个留着山羊胡、穿着洗得发白长衫的干瘦老头,抱着三弦,慢悠悠地走上了酒楼中央的木台。他是这里的常驻书人,人称“快嘴刘”。
“啪!”醒木轻轻一拍,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
“各位客官,今日老儿不讲那帝王将相,也不讲那才子佳人。咱就讲讲,这砾岩城,最近发生的,新鲜事儿!”
原本有些沉闷的酒楼顿时安静了几分,不少酒客都偷偷竖起了耳朵。坐在角落的几个汉子互相使了个眼色,手按在了桌下的兵器上。
快嘴刘清了清嗓子,捋了捋山羊胡,眼神扫过全场,刻意压低了声音,却又保证能让想听的人听清:
“话啊,前些日子,咱们城里,出了件蹊跷事儿!有一首童谣,那是满城的娃儿都在唱啊!唱什么‘白发侠,烧妖藤,救娃娃’!诶,您怪不怪?这白发侠是谁?妖藤又在何处?娃娃又是哪家的娃娃?……”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胃口,才慢悠悠地继续:
“嘿,来也巧!就在这童谣传唱不久啊,咱们枢机阁别院,那位大人物住的地方,诶!那叫一个火光冲呐!听烧得那叫一个惨!马厩里的马都惊了,成了火马阵,冲了个稀里哗啦!啧啧啧……您这事儿,巧不巧?是不是跟那童谣里的‘烧妖藤’,对上号了?”
他话音未落,酒楼里瞬间落针可闻!所有酒客的脸色都变了!恐惧和震惊交织在眼底。这老刘头,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当众提这事儿?!
“快嘴刘!你胡吣什么!”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台上的书人厉声呵斥,正是枢机阁安插在茨眼线之一!
“胡吣?”快嘴刘眼皮一翻,反而提高了声调,带着点市井无赖的滚刀肉劲头,“老儿亲眼看见枢机阁别院走水了吗?老儿提秦副阁主尊讳了吗?都没有嘛!老儿就是讲个童谣,再个全城人都看见的大火!这童谣传唱在前,大火发生在后,老儿就是觉得巧!怎么?巧事儿还不许人吗?枢机阁秦副阁主英明神武,爱民如子,难道还怕人句‘巧’不成?”
他这一通胡搅蛮缠,夹枪带棒,噎得那汉子脸色铁青,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其他几个眼线也面面相觑,快嘴刘确实没直接点明,但句句诛心!
“你,你强词夺理!”汉子气得发抖,“我看你就是活腻了!给我拿下!”
他身边的几个同伴立刻起身,气势汹汹地朝台上的快嘴刘扑去!
就在这时!
哗啦——!
酒楼二楼临街的窗户猛地被一股巨力从外面撞碎!木屑纷飞!一道灰扑扑、裹挟着浓重土腥气的巨大身影如同炮弹般砸了进来!正是石磊!他巨大的岩石手臂横扫,带着千钧巨力!
砰!砰!砰!
那几个扑向快嘴刘的眼线如同被狂风吹起的稻草人,惨叫着被扫飞出去,撞碎了桌椅碗碟,摔在地上呻吟不止!
整个酒楼瞬间大乱!尖叫声、惊呼声、碗碟碎裂声、桌椅翻倒声响成一片!酒客们吓得屁滚尿流,连滚爬爬地往桌子底下钻,或是惊恐地朝门口涌去!
混乱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一道缠裹着破布、行动略显踉跄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借着人群的掩护,瞬间穿过混乱的大厅,消失在通往酒楼后厨的狭窄通道里。那人影闪过的瞬间,似乎有一抹极其黯淡的、混合着冰蓝与紫黑的光泽,在破布缠绕的额角缝隙中一闪而逝,如同错觉。
石磊巨大的身影在制造了足够的混乱后,没有丝毫停留,撞开另一边的窗户,再次消失在夜色之中,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群惊魂未定、如同无头苍蝇般的斩邪卫爪牙。
台上的快嘴刘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抱着三弦瑟瑟发抖。混乱中,他感觉有人往他怀里塞了一样东西。他下意识地低头一看,那是一块染血的、边缘粗糙的破布,上面用某种凝固的暗褐色液体,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狰狞的大字:
血债血未干,童谣代代传!
落款处,是两个几乎力透布背、带着刻骨恨意的字:
李——三——笑!
下面的空白处,还用更的字迹,抄录着那首几乎带来灭顶之灾的童谣——
“白发侠,烧妖藤,救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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