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骨戈壁深处,血色残阳将嶙峋的怪石拖拽出扭曲狰狞的暗影,如同蛰伏的远古巨兽。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焦土和某种腐朽气息混合的死寂味道,风卷起滚烫的沙砾,抽打在岩石上,发出呜咽般的哨响。翻涌的紫黑色魔瘴在远处祭坛上空盘旋,如同永不愈合的伤疤,低语着绝望。
一处背风的巨大风化石凹槽内,阴凉隔绝了外界的酷热。墨离静静地躺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台上,身下铺着石磊从地脉深处带上来的、带着湿凉气息的苔藓。深紫的衣袍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透明,左胸创口被那方绣着银灰云纹的丝帕覆盖着,冰蓝色的微光稳定地闪烁,如同维系着微弱生命的不灭火种。她的呼吸轻浅得几乎无法察觉,只有那偶尔微微颤动的睫毛,证明着灵魂依旧在深渊边缘挣扎。
李三笑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手中那块布满裂痕的黑色留影石。石头的冰冷触感和边缘锐利的棱角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刺痛,却远不及识海中反复闪回的画面带来的焚烧釜—污浊的暗红邪火吞噬粮仓、百姓惊恐逃窜的伪证!
“秦烈…”李三笑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带着血腥味的嘶哑声音在狭的空间里回荡,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和一种被逼至绝境的野兽般的凶戾,“…好手段!栽赃嫁祸,铁证如山!老子救人救出个焚粮魔头?哈哈哈!”他笑得胸腔震动,牵动了内腑伤势,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溢出一丝暗红。
石磊巨大的岩石身躯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矗立在凹槽入口,灰青光晕覆盖的眼窝警惕地扫视着戈壁深处翻涌的魔瘴和更远处苍茫的地平线。沉重的意念带着忧思传来: “…伪证…已成枷锁…人族疆域…寸步难协主上伤势…恶化…三日之期…早已过…”
石磊的意念如同一盆冰水,浇在李三笑沸腾的怒意上。他猛地攥紧留影石,指节咔咔作响。是啊,枷锁!一道由枢机阁副阁主亲自盖印、以伪证铸就的“诛魔令”,如同无形的罗地网,已将他和墨离死死困在这绝地!寸步难行!墨离的状况更是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三日之期早已超过,全靠那方神秘的丝帕和石磊不断输送的大地精气吊着最后一口气。魂玉在剑阁…那是唯一的希望,却也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寸步难协”李三笑喃喃重复,灰败的脸上肌肉抽动。他猛地站起身,沾满尘土和劣质染膏的黑白头发在凹槽入口的微风中凌乱飞舞。他锐利的目光穿透层层风沙,投向戈壁边缘,那片隐约可见的、代表着人烟与生机的绿色轮廓——“砾岩城”,一座依附于葬骨戈壁边缘、作为商队进入戈壁前最后补给点的混乱边城。
“寸步难协老子偏要行!”他嘶哑低吼,眼中的凶光如同被逼入绝境的孤狼,“墨离不能死!魂玉…老子一定要拿到!秦烈想用这戈壁做老子的坟场?老子偏要从这坟场爬出去!去砾岩城!弄药,弄钱,弄消息!”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要将这命运枷锁砸碎的狠劲。
石磊巨大的岩石头颅转向李三笑,灰青光晕剧烈闪烁:“…砾岩城…枢机阁耳目…必多…凶险…”
“凶险?”李三笑咧嘴,露出沾着血丝的牙齿,笑容森然,“老子现在就是‘诛魔令’上的头号魔头!还怕多几个想拿老子脑袋换赏钱的杂碎?越凶险的地方,越容易找到钻出去的缝!走!”
他不再犹豫,转身心地抱起墨离轻若无物的身体。石磊沉重的意念传来一声叹息般的波动,巨大的岩石身躯率先沉入地面,翻滚的土黄灵光在前方无声地开辟路径。
两日后,黄昏。 砾岩城那由巨大黑褐色岩石垒砌的厚重城门已遥遥在望。比起青岩镇的杂芜,砾岩城更像一头盘踞在戈壁咽喉的狰狞凶兽。城墙高大粗粝,布满风沙侵蚀的痕迹和暗褐色的斑块,仿佛浸透了无数血与沙。
城门楼上,插着几面残破的旗帜,几个懒散的守卫抱着长矛,目光麻木地扫视着下方稀稀拉拉的入城人流——大多是风尘仆仆的商队、刀口舔血的佣兵,以及一些面目模糊、眼神闪烁的流亡者。
李三笑再次裹上了那件破旧的灰色斗篷,风帽压得极低。斗篷下,墨离的身体被厚布紧紧包裹,只露出一缕失去光泽的深紫发梢。他每一步都踏在干燥滚烫的砂砾上,如同一个沉默的苦力,扛着沉重的“货物”。石磊则化为一块布满深深车辙印痕的“驼碑石”,混杂在一支慢吞吞行进、满载矿石的巨大驼队最后方,毫不起眼。
驼队的喧嚣和尘土暂时提供了掩护。李三笑低着头,跟随着人流,朝着那洞开的、如同巨兽之口的城门挪动。城门两侧斑驳的城墙上,似乎新张贴了什么,引来不少进出城的人驻足围观,指指点点。
李三笑起初并未在意,直到他走近,斗笠下的余光扫过——
嗡!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灵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
城墙上,一排崭新的、用上等雪浪纸印制、盖着猩红如血巨大方印的通缉榜文,在昏黄的夕阳下刺目无比! 最顶端,一行杀气腾腾的鎏金大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李三笑的视网膜上:
剑阁枢机令:首诛魔魁!
下方,是三幅笔触凌厉、栩栩如生的巨大画像!
第一幅,正是他自己!画像捕捉了他斗笠下抬头时那狠厉如狼的眼神,灰败的脸庞,尤其是那头凌乱的黑白掺杂的头发,特征极其鲜明!旁边用朱砂写着: 魔魁李三笑! [罪状]:
一、勾结九幽妖尊墨离,图谋不轨,祸乱人间!
二、修炼邪功,屠戮边镇磨石堡、土围子,残害生灵逾百!
三、劫掠青岩镇官粮仓,以妖焰焚毁民脂民膏,罪大恶极! (旁边附了一块留影石拓印,正是那翻滚着污浊暗红“妖火”焚粮的景象!)
四、抗拒枢机阁巡查,杀伤官差,遁入魔域葬骨戈壁,意图不轨! [悬赏]:黄金三万两!上品灵石三百颗!剑阁内门贡献点一万!生擒或斩杀者,赐枢机阁‘诛魔勇士’金印,荫及三代!
第二幅,是石磊那巍峨如山岳的岩石巨躯轮廓! [魔仆石磊!] [悬赏]:黄金两万两!上品灵石两百颗!]
第三幅,是墨离昏迷中苍白的侧脸轮廓,深紫色的长发散落。 [九幽妖尊墨离(重伤垂死)!] [悬赏]:黄金三万五千两!上品灵石三百五十颗!活捉者,额外赏‘破境丹’一枚!]
画像下方,一行由凌厉剑气烙印而成的铁血大字,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凡我人族修士、义士,遇此三魔,皆可诛之!取其首级或关键信物,任一枢机阁分舵,立兑悬赏!窝藏、知情不报者,以同罪论处!
落款: 剑阁枢机阁副阁主:秦烈(印)
“首诛魔魁…”李三笑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整个砾岩城的喧嚣都在瞬间远去,只剩下那四个鎏金大字在脑海中疯狂旋转、放大!如同四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神魂之上!
黄金三万两!上品灵石三百颗!剑阁贡献点!“诛魔勇士”金印!荫及三代!
秦烈…这是要将他们彻底钉死在整个人族的对立面!不仅要他们的命,更要他们遗臭万年!这“首诛”二字,分量太重!重到足以让任何修士、任何势力为之疯狂!
那伪证的焚粮画面被堂而皇之地拓印在旁!旁边围观人群的议论如同毒针般刺入耳中: “我的!三万两黄金!还有剑阁贡献点!” “看见没?就是这白毛魔头烧的粮!心肝都黑透了!” “那妖女值三万五?!啧啧,要是能抓到…” “声点!听这些魔头就在戈壁里藏着呢!” “怕什么!‘首诛魔魁’令啊!杀了他们,一步登!”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着滔怒火、冰冷冤屈、以及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孤绝感,如同火山熔岩般猛地冲上李三笑的头顶!冲垮了他最后一丝强行维持的理智!
“首诛…魔魁?!”
嘶哑的、如同砂纸摩擦锈铁的声音陡然炸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撕裂灵魂的狂暴戾气,瞬间压过了城门口所有的喧嚣!
所有围观告示和进出城门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极度压抑后爆发的怒吼惊得浑身一颤,齐刷刷扭头望去!
只见城门阴影下,那个一直低着头的“苦力”猛地抬起了头! 风帽被狂暴的气息掀飞! 露出一张沾满尘土、疤痕交错、灰败扭曲的脸庞!以及一头在血色夕阳下凌乱飞舞、刺目无比的黑白掺杂的乱发!
正是通缉令上那“首诛魔魁”的模样——李三笑!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赤红如血,死死钉在城墙上那鎏金的“首诛魔魁”大字和他自己被妖魔化的画像上!瞳孔深处翻涌的,是足以焚毁一切的暴戾怒火和无边冤屈!
“老子焚粮?!老子通魔?!老子…是魔魁?!”
他指着城墙上的告示,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每一句嘶吼都如同濒死野兽的咆哮,带着血沫和砂砾的味道: “秦烈!你这颠倒黑白、栽赃嫁祸的狗贼!为了一己私欲,构陷忠良…不,构陷老子这个只想活下去的烂人!将这莫须有的滔罪名扣在老子头上!用这伪造的铁证!煽动下人来取老子项上人头!!”
他猛地抽出腰间断刀!刀身残缺,却在落日余晖和他暴戾气息的灌注下,反射出刺骨的寒芒! “首诛?!去你娘的首诛!”
在所有人惊恐欲绝的目光注视下! 李三笑如同疯魔般,嘶吼着,将体内残存的、源自墨离本源霜骨与凌清雪丹药融合的奇异力量——那能焚灭邪魔的银白薪火,不顾一切地灌注进断刀之中!
嗤——! 断刀残破的刀身瞬间被一层流动跳跃的银白火焰覆盖!不再是净魔的辉光,而是充满了毁灭与暴怒的戾炎!
“给老子——碎!”
他双手握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城墙根下、张贴着“首诛魔魁”榜文的那片区域,狠狠劈下!
轰——!!! 一道燃烧着银白戾焰的残缺刀罡,如同决堤的毁灭洪流,撕裂空气,带着李三笑所有的愤怒、冤屈和不甘,狠狠撞在厚重的黑岩城墙上!
震耳欲聋的爆鸣! 碎石混合着炽热的银焰狂飙四溅!火星如雨! 坚固的黑岩城墙被硬生生劈开一道长达数尺、深达半尺的恐怖裂隙!裂隙边缘的岩石被银白戾焰烧灼得一片焦黑,滋滋作响,散发出刺鼻的焦糊味!
那张崭新的、盖着猩红大印的“首诛魔魁”榜文,连同旁边伪造的焚粮留影拓印,在狂暴的银焰刀罡下瞬间化为漫飞舞的、燃烧的黑色蝴蝶!焦黑的纸屑如同绝望的灰烬,纷纷扬扬落下!
整个砾岩城东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碎石滚落和李三笑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 所有人都惊呆了,看着那个在飞灰与火星中持刀而立、白发狂舞、状若疯魔的身影,如同看着从地狱爬出的修罗!
“魔头!是白发魔头李三笑!”城门楼上的守卫终于反应过来,发出变流的尖啸! “他毁了枢机阁通缉令!快发警报!” “放箭!拦住他!” 刺耳的警哨声瞬间撕裂了黄昏的死寂!
嗖嗖嗖! 稀稀拉拉的骨箭从城门楼上射下,却显得如此无力。
李三笑对射来的箭矢和周围的尖叫充耳不闻。他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燃烧着暴戾火焰的赤红双眸,扫过那些惊恐后湍人群,扫过城门楼上慌乱叫喊的守卫,最后,越过混乱的城门,投向城内那片笼罩在血色夕阳下的、如同巨大囚笼般的街巷。
砾岩城…秦烈的罗网…剑阁的囚笼… 老子…来了! “石头!走!”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哑如兽嚎的咆哮,抱着墨离,身影化作一道燃烧着残余银焰的灰影,朝着洞开的城门,决绝无比地冲了进去!如同扑火的飞蛾,撞向那酝酿着无尽杀机的风暴中心!
在他身后,石磊所化的“驼碑石”骤然崩裂!巨大的岩石身躯破土而出,带着一路积累的沉重愤怒,如同移动的山峦,悍然撞向城门!他要为主上和重赡主上,撞开这囚笼的第一道闸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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