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走。”墨离冰冷的声音斩断了死寂,没有丝毫留恋。深紫身影率先迈步,踏过冰冷的界碑阴影,朝着那几缕灰白炊烟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带着属于妖尊的孤绝,却刻意收敛了那份弥散周身的无形威压。
石磊沉重的步伐跟上,巨大的石躯在雪地上留下深坑,肩头扛着的冰魄渡舟残骸如同一座移动的冰山废墟,遮蔽着后方渺的身影。柱子咬着牙,半背半拖着再次陷入昏迷的李三笑,老妇人抱着哭哑了嗓子的婴儿踉跄跟随,昏睡中的丫丫趴在柱子背上,仅存的几个村民相互搀扶,死死跟在石磊投下的庇护阴影里,跌跌撞撞地前校
界碑之后,风雪似乎了一些,但寒冷依旧刺骨。脚下不再是冻得铁硬的万年冰原,而是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冻土荒野。远处那几缕炊烟引导的方向,渐渐显露出一片低矮的村落轮廓。
村子不大,依着一片遮挡寒风的矮坡修筑,几十座低矮的圆木屋舍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如同从雪地里长出的灰色蘑菇。村口歪斜的木栅栏早已被积雪压垮大半,几根孤零零的木桩顽强地刺出雪面。此刻正值傍晚,铅灰色的幕低垂,村中多数屋舍都透出微弱昏黄的光,空气里飘散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混合着柴火、牲畜和某种谷物熬煮的稀薄香气。
这气味,对于在九幽绝地挣扎了不知多久的幸存者们来,无异于仙丹妙药!
“粥…是粥的味道!”一个村民猛地吸了吸鼻子,干裂的嘴唇翕动着,浑浊的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渴望。其他人也骚动起来,麻木的脸上涌起一丝活气,脚下的步伐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柱子也闻到了,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咕噜噜作响。他看着怀中李三笑灰败枯槁的脸,又看看老妇人怀中饿得连哭都没力气的婴儿,心一横,对着墨离的背影喊道:“墨姑娘!前面有村子!我们…我们能进去讨口热水热食吗?哥、还有这孩子…还有丫丫和老乡们…实在撑不住了!”
墨离脚步未停,深紫兜帽微不可察地偏向村落方向,冰冷的声音传来:“一群凡人村落,能有什么?不过…总比冻死在野地里强。”她语气淡漠,算是默许。
村民们闻言,如同得了赦令,相互搀扶着,急切地朝着最近的一间冒着炊烟的圆木屋蹒跚而去。柱子也搀着老妇人跟上,疲惫的脸上带着一丝期盼。
“有人吗?好心人!行行好!”一个村民颤抖着手,轻轻扣响了那扇紧闭的、覆盖着厚厚冰霜的木门。
屋内昏黄的光线摇曳了一下,门内传来极细微的响动,似乎是脚步声迟疑地靠近门边。
“求求您!开开门吧!我们从北边逃难来的!冻坏了!给口热水…给娃娃一口米汤就行!”另一个村民带着哭腔哀求,声音嘶哑凄凉。
门内一片死寂。片刻之后,门板上一块巴掌大的、用于窥视外面情况的厚木板猛地被拉开!一双充满惊恐、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出现在洞口!
那眼睛骤然瞪大,死死地、扫过门外这群如同雪地里爬出来的鬼魅般的人影——衣衫褴褛,沾满冻硬的血污泥泞,面色青白,眼神绝望。然后,那双眼睛的视线猛地定格在柱子半背着的那个人身上!
李三笑灰败的脸埋在柱子肩头,那头沾满污秽的霜白头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无比刺眼!
“啊——!!!”门内响起一声短促尖锐、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鸣般的惊呼! “砰!” 窥视板被猛地拍上!紧接着是门闩被慌乱拨动的“咔哒”声,然后是重物死死顶住房门的闷响!
“滚!快滚!!”门内传来一个男人惊恐扭曲到变调的嘶吼,带着难以言喻的憎恶与恐惧,“白发妖人!白发妖人!你们招惹了雪妖!滚!别把灾祸带进村!滚啊——!!”
“白发妖人”四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在所有幸存者的心上!
柱子脸上的期盼瞬间冻结,化作难以置信的惊愕和屈辱!“你什么?!谁是妖人?!这是我哥!他是人!是人!”他冲着紧闭的木门嘶吼,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而颤抖。
“滚!滚远点!”另一侧的木屋窗户猛地推开一条缝,一个老妇人探出半张满是褶子的脸,同样带着毫不掩饰的恐惧,她目光掠过石磊那庞大非饶身影,落在墨离深紫肃杀、兜帽遮面的背影上,声音尖利:“还有那紫衣服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带着这种怪物!惹怒了山神雪妖,我们村都得陪葬!快滚!不然放狗了!”
恶毒的咒骂如同冰雹,噼里啪啦地从另外几间亮着昏黄灯光的木屋里砸出来: “丧门星!” “晦气!快滚蛋!” “带着你们的妖孽滚出寒烟渡地界!” 紧闭的门窗,隔绝了生的希望,只透出冰冷彻骨的排斥与恐惧。那点稀薄的粥饭香气,此刻闻起来竟带着一种残忍的讽刺。
老妇人怀中的婴儿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恶意惊扰,再次发出微弱沙哑的啼哭,如同濒死猫的哀鸣。老妇人紧紧抱着孩子,佝偻着背,浑浊的老泪无声滚落,滴在冰冷的雪地上,砸出的坑。
柱子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身体因为巨大的屈辱和愤怒而剧烈颤抖。他看着怀中李三笑无知无觉的灰败脸庞,看着那刺眼的白发,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他猛地松开李三笑,将他心地靠在冰冷的墙角,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厚厚的积雪里!
“各位叔伯大婶!行行好!!”柱子嘶哑着嗓子,朝着最近那扇紧闭的木门重重磕下头去!积雪冰冷刺骨,额头瞬间麻木。“我们不是妖孽!我哥…我哥是为了救人才变成这样的!他是好人!是顶立地的汉子!”他抬起头,额头沾满了雪泥,声音带着哭腔的嘶吼:“求你们可怜可怜孩子!给一口米汤!就一口!救救这娃的命!求求你们了!我给你们磕头!!” 着,又一个响头重重砸在积雪上!
“柱子哥!”丫丫被柱子的动作惊醒,虚弱地喊着,指缝间灰白光丝微弱地亮起,想去拉他。
“滚!听不懂人话吗?!再嚎丧就把你们腿打断扔出去!”门内的男人似乎被柱子的哀求激怒,破口大骂起来,甚至传来拉动沉重铁器(或许是锄头)的摩擦声!
柱子充耳不闻,只是机械地、绝望地一下下磕着头,积雪被染红,混合着额头的血和泪。卑微的恳求在冰冷的恶意面前,苍白得可笑。
就在这绝望的乞求与恶毒的咒骂声知— “呵。” 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如同冰珠坠地。 墨离缓缓转过身。 深紫兜帽下,那双狐眸并未看向磕头的柱子,也未看向紧闭的房门,而是越过破败的村口栅栏,望向村落深处那片相对宽敞、似乎是村中打谷场的空地。
那里,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汇聚了十几个手持锄头、镰刀、甚至猎弓的村民。他们大多衣衫单薄,裹着破棉袄,脸上同样带着菜色和惊恐,但在微弱的雪光下,看向外来者的眼神却充满了戒备、憎恨,以及一种被侵犯了领地的、原始的排斥。为首的一个身材壮实的猎户模样的汉子,手中粗糙的硬木猎弓已经半开,冰冷的铁箭镞在昏暗中闪烁着寒光,遥遥指向村口!
冰冷的杀意,远比风雪更加刺骨。
墨离的目光在那微微颤动的箭尖上停留了一瞬。 深紫兜帽的阴影下,无人能看到她的表情。唯有那冰冷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风雪的呼啸和柱子的哀求,带着一种居高临下、近乎漠然的平静,缓缓响起: “蝼蚁…” 她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在陈述一个最简单不过的事实。 “…也配向本座递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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