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变得稀薄而冰冷。
那串由“猎隼-7”开头的代码,像一把钥匙,精准无误地开启了她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保险柜。
猎隼-7,是她,是沈昭棠。
而这套加密算法的创造者,那个固执地要求每个学员都必须拥有一个绝对保密通讯渠道的教官,正是她失踪数月的恩师,警校退休教授,张厚德。
她几乎没有思考,身体的肌肉记忆已经驱动她坐回电脑前。
指尖在键盘上敲击的声音,清脆、急促,如同战场上的电码。
她没有使用任何现成的解密软件,而是凭借记忆,一行行地输入着当年张厚德教给她的、独一无二的反向编译逻辑。
这是一个双重置换加密算法,第一层是基于日期和时间的动态密钥,第二层则是以个人生理数据——心率、步频——作为参数的非对称性扰动。
繁琐,复杂,但几乎无法被暴力破解。
屏幕上,那些冰冷的蓝色线条旁,一串串看似杂乱无章的标注在算法的解析下,开始重组成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技术术语:
“d-7泄洪闸,基座4号锚栓,拉力测试数据伪造,疑似空腔。”
“F-11观测井,混凝土标号低于设计值73%,存在结构性坍塌风险。”
“主坝中央沉降缝,渗水率异常,传感器信号被物理屏蔽。”
每一个标注点,都如同一根毒刺,精准地扎在省城干流大坝最脆弱的神经上。
图纸的角落里,还留着一个用铅笔写下的、几乎快被磨掉的备用电话号码。
沈昭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拿起手机,深吸一口气,指尖因用力而有些发白,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
电话接通了,听筒里传来长久的、仿佛来自深海的静默,只有微弱的电流嘶嘶作响。
就在她以为这只是一个空号时,一个沙哑、虚弱,却无比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仅仅五个字,就让她的血液几乎凝固。
“代码是活的。”
“老师?张老师!你在哪儿?”她失声喊道。
然而,回答她的只影嘟嘟”的忙音。电话被挂断了。
代码是活的?
这是什么意思?
它不是一张静态的图纸,而是一个正在实时更新的……求救信号?
沈昭棠猛地站起身,巨大的不安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本地的“暗礁计划”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风暴,正悬在数百万省城居民的头顶。
她不能等。
第二一早,沈昭棠让秘书李以汇报本县灾后重建规划为由,预约了省水利厅规划处。
她没有走市里的渠道,这是越级。
她知道这在官场上是大忌,但现在,规矩是人命面前最无用的东西。
省水利厅规划处处长林局长的办公室,窗明几净,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龙井的清冽香气。
林局长五十岁上下,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气质儒雅,但那双镜片后的眼睛,却像淬了冰的刀片,审视着眼前这个不请自来的年轻副县长。
“沈县长,你们县的报告我看过了,写得很有想法。”林局长亲自给她沏了一杯茶,语气不咸不淡,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客气,“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防汛资金的拨付有严格的流程,急不得。”
沈昭棠没有碰那杯茶。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图纸的复印件,平铺在光洁的红木办公桌上,推了过去。
“林局长,我今来,不是为了资金。”她的目光直视着对方,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是想向您请教一下,这份关于省城干流大坝的内部结构图,您是否见过?”
林局长的视线落在图纸上,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仅仅是一瞬间。
他随即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威严。
“沈县长,你这是从哪里搞到的东西?省城大坝的设计图属于一级机密,你一个县里的干部,跨界过问这个,不合适吧?”他放下茶杯,声音冷了下来,“我没见过。而且我提醒你,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不要把手伸得太长。”
罢,他当着沈昭棠的面,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件,正是关于她县里防汛资金的申请,提笔在上面批了几个字,然后重重地盖上自己的印章。
“鉴于你县上报的数据有待进一步核实,这笔款项,延迟拨付。”他将文件退了回来,镜片后的目光充满了警告的意味,“回去,先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做好。”
走出水利厅大楼,盛夏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沈昭棠坐进车里,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
林局长的反应不是否认,而是威胁。
他有问题。
她立刻给陈默川发了一条加密信息:“计划b。猎隼呼叫游隼,鸟巢坐标已发送,重点排查夜间活动。”
几时后,当她的车行驶在返回县城的高速公路上时,陈默川的回复传了过来。
文字很简单,却信息量巨大:“已伪装电力检测员进入。坐标区域监控探头,每晚零点至零点十分,为‘全盲硬件维护期’。昨夜日志显示,该时段内,有牌照被遮挡的重型罐车,进出记录。”
重型罐车……沈昭棠的脑海中瞬间闪过红星化肥厂那排污的巨蟒管道。
历史正在以一种更可怕的方式重演。
就在这时,前方亮起了刺眼的红蓝警灯,几名穿着路政制服的人员示意她靠边停车。
“临时检查,请出示证件,并配合打开所有行李,包括您的公文包。”为首那人语气生硬,眼神却死死盯着她放在副驾驶上的公文包。
这不是一次常规检查。他们来得太快了,目标明确得不加掩饰。
沈昭棠心中冷笑,林局长的手段比她想象的更直接,也更愚蠢。
她平静地熄火,拉起手刹,从容地将公文包递了过去。
“请便。”
几个人粗暴地拉开拉链,将里面的文件翻得一片狼藉,最终只找到一份关于本县新航道疏浚的明书。
他们不死心地把公文包的每一个夹层都捏了一遍,一无所获。
为首那饶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恶狠狠地瞪了沈昭棠一眼,不甘心地挥手放校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沈昭棠透过后视镜,看着那几个脱下路政背心、上了一辆黑色无牌轿车的身影,眼神愈发冰冷。
她伸手探向驾驶座的靠背,指尖触摸到一丝坚硬的轮廓。
那份真正的图纸,在进省城前,就已被她用针线密密地缝进了坐垫的夹层里。
夜色渐深,当车子驶下高速,进入熟悉的县道时,手机再次震动了一下。
依旧是那串熟悉的内部代码,但内容已经变了。
不再是技术参数,而是一组简单的指令。
“下游,三公里,浅滩,古柳。”
沈昭棠猛地一脚刹车,车轮在柏油路上划出刺耳的尖啸。
她调转车头,沿着江边坑洼的土路,朝着代码指示的方向疾驰而去。
江边的风带着浓重的水腥味,车灯像两把利剑劈开黑暗,最终定格在远处河滩上一棵巨大的、被雷劈掉半边树冠的柳树上。
她推开车门,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向那棵树。
借着车灯的光,她看到了树下蜷缩着一个浑身湿透、被淤泥包裹的人影。
是张厚德。
她的恩师,那个曾经在讲台上声如洪钟、意气风发的老人,此刻却像一片被暴雨打落的枯叶,气息奄奄。
他听到了脚步声,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他的手死死地攥着什么东西,看到沈昭棠,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摊开。
那是一块刚从什么结构上剥落下来的混凝土块,断面粗糙,劣质的石子和沙土清晰可见。
而在那灰白色的混合物中,赫然夹杂着几缕黑灰色的、散发着刺鼻化学品气味的纤维状废渣。
张厚德的嘴唇翕动着,几乎发不出声音。
“是真的……都是真的……”
完这句,他头一歪,彻底昏了过去。
沈昭棠一把扶住他即将倒下的身体,那瘦骨嶙峋的重量,却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一手揽住恩师,另一只手触碰到了那块冰冷的、带着江水湿气的混凝土块。
那不是一块石头,那是悬在千万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而现在,这把剑,就握在她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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