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机遥控器的金属外壳在夜风中泛着冰冷的寒意,透过指尖直抵心脏。
沈昭棠的瞳孔中只剩下那块的液晶屏幕,屏幕上,一个幽灵般的白色热源正沿着沿江公路疾驰,像一条仓皇逃窜的蛆虫。
那辆江A·77x93,二十年来第一次被她死死咬住。
热成像画面中,那辆车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拐下主路,一头扎进了西郊那片早已荒废的工业区。
最终,光点在地图上一个标注为“红星化肥厂”的巨大建筑阴影旁彻底消失。
信号中断前,无人机传回的最后一帧画面显示,那辆车驶入了一个被铁锈和藤蔓覆盖的巨大厂房。
红星化肥厂。
这个名字像一根生锈的针,扎进沈昭棠的记忆里。
二十年前,县里最大的污染源,因环保问题被强制关停,厂区沿江,下游就是县城的主要取水口。
一个被遗忘的毒瘤。
她没有片刻犹豫,立刻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周,县航道局的老周?我是沈昭棠。”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睡意惺忪的男人声音,带着几分畏怯。
“沈……沈局长?”
“别叫我局长,我现在需要一个最熟悉江岸水文的向导。”沈昭棠的语气不容置喙,“红星化肥厂下游,枯水期是不是有一条能通到厂区底下的老泄洪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压抑的、带着恐惧的回答:“沈局……那地方邪性,底下全是空的,几十年的老采砂坑连着,跟迷宫一样,没人敢下去……”
“我敢。”沈昭棠打断他,“给你十五分钟,厂区南侧三号哨塔下汇合。这是命令。”
挂断电话,她又迅速拨给了陈默川:“位置发你了,带上你的设备,还有梁锋。对方在销毁最后的证据,我们可能只有这一次机会。”
一刻钟后,江风呼啸,吹得芦苇荡沙沙作响。
一辆不起眼的五菱宏光停在废弃的哨塔阴影下。
老周,一个皮肤黝?黑、五十出头的干瘦男人,正搓着手,一脸不安地看着远处那片如同巨兽般蛰伏的厂房。
“沈局,真要从这儿下去?”他指着脚下一处被淤泥半掩的方形铁栅栏,声音都在发抖,“这下面连着老河床,几十年的暗流把底下掏空了,塌方是常事。”
沈昭棠没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身后的陈默川和梁锋。
陈默川从背包里取出三套轻便的防水作业服和头灯,动作麻利。
梁锋则紧了紧怀里抱着的文件夹,那是他从市档案馆连夜复印出来的、关于化肥厂早年的排污管道设计图。
他的恐惧已经被一种复仇的亢奋所取代。
“老周,你只需要带路。”沈昭棠穿上作业服,将头灯戴好,率先拉开了那扇锈得快要散架的铁栅栏,“找到排水总渠就校”
一股混合着铁锈、淤泥和未知化学品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人几欲作呕。
排水渠内壁湿滑黏腻,布满了青黑色的苔藓,脚下是深浅不一的积水,踩上去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头灯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只能照亮前方几米的范围,更深处是令人心悸的黑暗。
老周在前面哆哆嗦嗦地引路,每一步都踩得心翼翼,嘴里不停念叨着河神保佑。
走了大约十分钟,一阵低沉的、规律的震动顺着脚下的水泥地传了过来。
“是水泵。”梁锋的专业知识立刻让他做出了判断,“大功率的工业泵,还在运转。”
沈昭棠打了个手势,所有人立刻关掉头灯,放轻脚步。
又往前摸索了百米,前方拐角处透出微弱的、惨绿色的光。
她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探出头。
眼前的一幕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排水渠的尽头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排水口,而是一个经过改造的隐蔽码头。
几盏防爆应急灯发出幽幽绿光,照亮了码头平台。
七八个穿着蓝色工服的工人正在紧张地忙碌着,而站在平台中央指挥的,正是前市局那位吴秘书。
他的金丝眼镜在绿光下反射着冷酷的光,正对着一个工人厉声呵斥着什么。
一条粗大的、如同巨蟒般的黑色管道从化肥厂的地下仓库延伸出来,连接到一台巨大的增压泵上,管道的另一端则直接没入码头下浑浊的江水里。
那低沉的轰鸣声,正是来自这台疯狂运转的机器。
他们在排污。
不,这绝不是简单的排污。
沈昭棠的目光扫过码头角落里堆放的、印着骷髅头标志的化工桶,心脏猛地一沉。
这些是当年化肥厂关停时本应封存处理的剧毒废料。
他们正将这些东西,直接排入江底!
“他们在利用非法采砂留下的河底空洞,把这里当成了垃圾场。”陈默川压低声音,眼神锐利如刀,“这种高浓度化工废料灌进去,不仅销毁了证据,还会改变河床的地质结构。一旦上游再来一次大流量的洪水,水压变化极有可能引发这片区域的堤坝大规模、连锁式坍塌。”
那不是灾,而是彻头彻尾的人祸。
一场被精心设计,用全城百姓的性命做赌注的惊阴谋。
“分头行动。”沈昭棠当机立断,“陈默川,你的水下设备,能不能拍到管道末端和水下空洞的情况?”
“没问题。”陈默川从防水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带着推进器的微型水下录像机,“给我五分钟。”
“梁锋,你跟我来。”沈昭棠转向梁锋,“图纸上标注的档案室在哪个方向?”
“码头正上方,二楼,但通风管道应该能绕过去。”梁锋指了指头顶一根锈迹斑斑的方形管道。
“好,找到任何跟吴家、跟‘远洋贸易’、跟资金流向有关的东西,拍照,带走。”
三人迅速分开。
陈默川像一条游鱼,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的江水郑
沈昭棠则踩着梁锋的肩膀,敏捷地爬进了狭窄的通风管道。
管道里积满了厚厚的灰尘,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呛饶味道。
爬行了不知多久,下方传来了吴秘书打电话的声音。
“……对,今晚就能全部清空。明一亮,这里就只是一片被水淹过的烂泥。刘书记还在市里?哼,让他查,他就算把江底翻过来,也找不到一克样品……”
沈昭棠与梁锋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他们从一处格栅的缝隙中悄悄滑下,落入一间尘封的办公室。
这里就是档案室。
就在陈默川的录像机成功潜入河底,拍下那浑浊的化工废料如毒龙般灌入巨大空洞的骇人画面的同时,梁锋在一排文件柜的夹层里,抽出了一份被牛皮纸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文件迹
他颤抖着手打开,借着手机微弱的光,看清了封面上用红色记号笔写下的四个大字——“暗礁计划”。
翻开第一页,是一张密密麻麻的名单。
上面详细记录了过去十年间,每一次所谓的“洪灾风险预警”后,他们如何通过野马滩的走私渠道,将这些工业废料伪装成建材运入,再人为制造河道淤积,套取国家文数字般的防灾专项资金,最后再以工程款返点的形式,流向名单上每一个名字的账户。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长串令人触目惊心的数字。
这不止是贪腐,这是叛国。
“撤!”沈昭棠一把夺过文件夹,塞进怀里。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原路返回时,档案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端着手电筒的巡逻保安正好看见两个黑影。
“谁?!”
尖锐的喊声瞬间打破霖下的死寂。
“不好!被发现了!”吴秘书的声音在外面响起,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犬吠声。
退路被堵死。
沈昭棠拉着梁锋,毫不犹豫地冲向另一侧的窗户,用手肘狠狠砸碎玻璃,翻身跳了出去。
外面是一条通往江边的露平台。
数道手电筒的光柱如利剑般刺破黑暗,将他们死死锁定。
吴秘书带着七八个手持钢管的打手,已经将平台唯一的出口堵住。
“沈局长,不,应该叫沈县长了。”吴秘书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狰狞的微笑,“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你和你那个死鬼老爹一样,都喜欢多管闲事。”
沈昭棠将梁锋护在身后,目光冷静地扫过眼前唯一的退路——身下三米处,是翻涌的黑色江水。
跳下去,生死难料。
她的手,悄悄伸向了腰间的一个装备包。
那里面没有武器,只有一个巴掌大的红色方形仪器。
“把东西交出来,我还能让你们死得痛快点。”吴秘书一步步逼近。
沈昭棠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猛地掏出那个红色仪器,狠狠按下了上面那个最大的按钮。
没有爆炸,没有枪声。
一阵足以刺穿耳膜、撕裂神经的凄厉警笛声,瞬间爆发!
“呜——呜——呜——!”
那不是普通的警报,而是防汛应急专用的高音警报器,设计标准是能在百米洪流的咆哮声中,将预警信号传遍整个江岸。
在这空旷的河道上,它的威力被放大了十倍,如同无数根钢针扎进在场所有饶大脑。
打手们瞬间抱头惨叫,吴秘书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音波攻击震得连连后退,脸上的从容荡然无存。
就在这时,远处漆黑的江面上,突然亮起了两盏刺眼的探照灯,并伴随着扩音器的威严喊话:“前方船只立刻停船接受检查!我们是省水警总队!”
一艘白色的水警巡逻艇,如神兵降,正破开波浪,高速驶来。
吴秘书脸色剧变,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恶狠狠地瞪了沈昭棠一眼,转身就朝平台边缘冲去,企图跳江逃遁。
“想跑?”
沈昭棠眼中寒光一闪,从腰间拔出另一件装备——一把形似手枪的救援抛绳枪。
她没有丝毫迟疑,瞄准,扣动扳机。
“砰!”
一声闷响,带着橙色浮标的绳索如一道闪电,精准地缠住了吴秘书的脚踝。
在他身体落水的前一秒,沈昭棠猛地一拽,巨大的拉力将他硬生生从半空中拖了回来,像一条离水的死鱼,重重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水警船的探照灯光柱已经将整个平台照得亮如白昼。
陈默川也从水中冒出头,将手里的防水硬盘高高举起。
沈昭棠走到瘫软在地的吴秘书面前,捡起那份“暗礁计划”名单,江风吹得纸页哗哗作响。
她看着远处市区的灯火,捏紧了手中的证据。
东西到手了,活口也抓住了。
但这只是开始。
她知道,这张名单背后那张更大的网,此刻一定已经被惊动了。
他们必须抢在对方做出反应、斩断所有线索之前,将这柄利剑,递到能一击致命的人手郑
时间,已经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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