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又亮,那种惨白的色调像极了医院的停尸间。
沈昭棠跟在王主任身后,脚下的胶底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发不出声音。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混杂着淡淡的消毒水气息,直往鼻子里钻。
“只有十分钟。”王主任在铁门前停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这里的什么东西,“这是特批的,你也知道,按规定这时候不能见。”
沈昭棠点零头,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那里还沾着刚才走路时溅上的泥点。
铁门“哐当”一声开了,沉重得像是在切割耳膜。
谈话室很,四壁包着灰色的软垫。
高远舟坐在那张固定的金属椅子上,身上不再是那件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羊绒大衣,而是换上了橘黄色的号服。
但他坐得很直,头发虽然有些乱,那股子居高临下的气场却还没散。
看见沈昭棠进来,高远舟甚至挤出了一丝笑。
那笑容很淡,挂在嘴角,像是浮在水面上的油花。
“坐。”他抬了抬下巴,指着对面的椅子,仿佛这里还是他那个宽敞明亮的局长办公室,而沈昭棠只是来汇报工作的下属。
沈昭棠坐下。
隔着一张焊死在地上的铁桌子,她能看清高远舟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明显的白印——那是常年佩戴翡翠戒指留下的痕迹。
现在戒指没了,那圈白肉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道还没愈合的伤疤。
“恭喜啊。”高远舟的声音有些沙哑,应该是上火了,“现在的沈副局长,可是市里的红人。连省报都在夸你是‘最美基层干部’。”
沈昭棠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高远舟身子微微前倾,金属镣铐撞在桌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似乎并不在意,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像是一个推心置腹的长辈:“昭棠,听我一句劝。事情做到这一步,够了。你也出名了,政绩也有了。再往下查,水太深,你会淹死的。”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只要你现在收手,之前的有些账目不再深究,我可以保你。我虽然进来了,但外面的人脉还在。副处级待遇,甚至调去省厅,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沈昭棠看着那双眼睛。
曾经,她觉得这双眼睛深不可测,充满权力的威压。
可现在,在这惨白的灯光下,她只看到了恐惧。
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试图用最后的筹码进行交换的恐惧。
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
“高局长。”沈昭棠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在封闭的房间里并没有回音,“我刚进单位那年,您在大会上讲廉政,‘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那时候,您眼里是有光的。”
高远舟愣了一下,脸上的假笑僵住了。
沈昭棠的目光落在他那根光秃秃的手指上,然后重新对上他的视线:“我就想问一句,当年,您是不是也是这样,坐在我对面这个位置,听着别人给您的承诺,然后一步步走到今的?”
高远舟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嘴角的肌肉抽动着,原本从容的面具瞬间裂开了一道缝,露出磷下那张苍白而狰狞的脸。
那种被戳中脊梁骨的羞恼,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的风度。
“你懂什么!你以为——”他猛地想要站起来,却被固定在椅子上的挡板狠狠卡住。
“时间到了。”门外传来狱警冷冰冰的声音。
沈昭棠站起身,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向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高远舟沉重的呼吸声,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走出看守所大门的时候,外面的是灰色的,压得很低。
但沈昭棠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尘土味的空气,觉得胸口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第二,靴子落地。
市纪委的通报很简单,字数越少,事越大。
高远舟涉嫌职务犯罪,移送司法。
下午,魏书记的办公室。
窗户开着,江风把桌上的文件吹得哗哗作响。
魏书记把一份红头文件递到沈昭棠面前。
“市灾后专项资金监督委员会,副主任。”魏书记指了指那个位置,“这是个新炉灶,火很旺,也烫手。市里给了特权,你的报告可以不经审核,直报市委。”
沈昭棠双手接过文件。
那几张纸很轻,但在她手里却沉甸甸的。
这不仅仅是一个职位,更是一把尚方宝剑,也是一张挡在暴风雨前的盾牌。
“怕吗?”魏书记看着她。
“怕。”沈昭棠实话实,“但我更怕下一次洪水来的时候,我们还是拿不出沙袋。”
傍晚时分,江堤。
新修缮的堤坝像一条灰色的巨龙,横卧在江边。
混凝土还泛着新浇筑的青色,空气里有股湿润的水腥气。
陈默川站在护栏边,手里没拿相机,也没抽烟,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江水拍打着岸边的乱石。
沈昭棠走过去,和他并肩站着。
“结束了?”陈默川转过头,晚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算是吧。”沈昭棠看着远处。
江面上,一艘运沙船正缓缓驶过,汽笛声呜呜咽咽,传得很远,“高远舟进去了,那个利益链条断了一截。”
她伸出手,摸了摸粗糙的水泥护栏。
那里还残留着白太阳暴晒后的余温。
“但这道堤坝能挡住洪水,却挡不住人心的贪婪。”沈昭棠轻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只要有利益,就会有人想方设法在堤坝上打洞。”
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
陈默川握住了她的手,力道不大,却很坚定。
他的掌心有长期握相机留下的薄茧,磨得她手背有些发痒,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所以我们才要一直守着它。”他的声音混在江风里,醇厚而笃定,“水来敛水,鬼来了捉鬼。总有让站在这里。”
沈昭棠反手扣住他的手指。
色渐暗,江水奔流不息,远处城区的万家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
那是他们拼命守护的人间烟火。
然而,在这片光海覆盖不到的阴影里,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此时此刻,在省城某栋不起眼的灰色办公楼深处,一间没有挂牌的办公室里,空调温度开得很低。
一只保养得夷手,将一份牛皮纸档案袋缓缓抽了出来。
档案袋的封口处,用黑色的马克笔写着三个字:“沈昭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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