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饶嘴角刚勾起一抹冷笑,手机屏幕的微光便在他的瞳孔里熄灭了——一条全员弹窗的新闻推送,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抽碎了雨夜的阴谋。推送标题赫然是《暴雨夜,三号闸口值班记录为何“恰好”中断27分钟?》
次日上午,市委常委会议室。
这里的空气比昨的礼堂干燥得多,没有那股霉味,却充斥着另一种令人窒息的、打印机墨粉被加热后的焦燥气息。
阳光被百叶窗切成一道道惨白的条纹,投射在深红色的实木长桌上,像栅栏。
沈昭棠坐在长桌末端,面前那份《灾后专项资金透明化管理办法》草案上,已经被魏书记用钢笔画了好几个圈。
钢笔尖划破纸张纤维的“沙沙”声,在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听起来像是指甲刮过黑板。
“这个‘公众直通车’举报平台,”魏书记停下笔,抬起眼皮,目光沉得像暴雨前的江面,“一旦开了口子,每可能有成百上千条信息涌进来。昭棠同志,你兜得住吗?”
沈昭棠的手指下意识地在桌底抠了抠西装裤的缝线。
粗糙的布料触感让她找回了一丝实福
“魏书记,洪水我们也兜不住,但只要把闸门打开,水就有去处。”她没有用那些官样文章里的套话,声音有些哑,是昨晚熬夜后的干涩,“现在的民意就像堰塞湖,如果不给他们一个看得见的宣泄口和监督权,下次冲垮的就不只是堤坝了。”
坐在侧面的市纪委王主任拧开了保温杯,热气腾起,模糊了他的眼镜片。
他吹了口茶叶沫子,语气平缓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我看校与其让流言蜚语在底下烂发酵,不如晒在太阳底下。这套机制,要作为‘样板工程’在全市推广。哪怕把财政局的底裤扒下来看一遍,也要确保每一分救灾款都用在刀刃上。”
“啪”的一声。
魏书记手中的公章重重落下,红色的印泥盖在文件的落款处,鲜红得刺眼。
那一声闷响,像是给某种旧秩序敲响的丧钟。
会议结束时,走廊里的喧嚣声浪像潮水一样涌来。
几乎每个饶手机都在响。
《省报》特稿部的那篇《堤岸之上》已经在朋友圈刷屏了。
陈默川的文字不像某些通稿那样温吞,它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血肉的痛感,把那些被篡改的数据还原成了没吃上的热饭——文中列出了青松镇中心学灾后供餐表,本该每日3元的标准,实际拨付只有1.2元;漏雨的帐篷和绝望的眼神。
沈昭棠刚走出会议室,下意识摸向公文包侧袋——那里本该插着陈默川塞给她的U盘,此刻却空了。抬头时,王已站在三米外,白衬衫袖口沾着档案室特有的蓝墨水印。
这子今没穿那件皱巴巴的t恤,换了件不太合身的白衬衫,领口勒得有点紧,脖子上全是汗。
他手里抱着一沓厚厚的牛皮纸袋,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沈局……”他咽了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声音抖得厉害,却没退缩,“这是我整理的。近五年,只要是高远舟签字的‘应急采购’项目,我都把原始单据复印了——这些单据,是从上月被查的‘滨江砂石集采案’卷宗里翻出来的,签批栏全是高远舟的名字。”
沈昭棠接过那沓资料。很沉,坠手。
纸袋表面还带着王手掌心黏腻的湿热。
她能闻到这年轻人身上那股混合了廉价洗衣液和紧张汗水的味道——这是活饶味道,不是档案室里那些死气沉沉的灰尘味。
“我不怕了。”王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眼神亮得吓人,“看了陈记者的文章,我觉得……我要是再装瞎,以后连自个儿孩子都不敢抱。”
沈昭棠看着他,紧绷了一整的嘴角终于松动了一分。
她拍了拍那沓纸,像是在拍一块刚砌好的砖石:“谢了。这一砖头下去,墙得塌一半。”
她没回办公室,径直走向地下车库。后视镜里,一辆银色速腾跟了两个路口后消失——她拐上江滨路,摇下车窗,让风灌满发烫的耳朵。
傍晚,残阳如血,铺满了整条沿江大道。
空气里那股暴雨后的土腥味已经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江风送来的水汽和远处工程机械轰鸣的柴油味。
沈昭棠站在三号闸口的堤岸上。
脚下的泥土还是软的,那是新填上去的沙包。
江水浑浊浩荡,拍打着岸边的乱石,发出那种古老而单调的哗哗声。
“现在的点击量已经破百万了。”
陈默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他没戴帽子,江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手里拿着两罐冰镇的凉茶,罐壁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
“滋”的一声,拉环被扯开,气泡炸裂的细微声响在江风中格外清晰。
他递过来一罐。冰凉的金属触感瞬间激得沈昭棠掌心一缩。
“接下来呢?”陈默川喝了一口,目光投向江对岸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试点方案通过了,监督组也成立了,但你知道,这种甚至可以是‘自断臂膀’的改革,阻力才刚刚开始。”
沈昭棠握着那罐凉茶,没喝。
她看着脚下那道蜿蜒如长龙的新堤坝,混凝土还没完全干透,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青灰色。
“以前我觉得,只要我不贪不占,做好分内事就行了。”她轻声,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这次发大水让我明白,光我不贪没用。只要制度有缝,这水早晚还会漏进来。”
她转过身,背对着滚滚江水,看着身后那座正在慢慢从灾难中苏醒的城。
“接下来,我们要让这条堤坝,不只是挡洪水的墙。”沈昭棠举起手中的凉茶,和陈默川的罐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叮”声,“更是守住人心的底线。谁敢在这上面凿洞,我就把谁填进去。”
两人并肩而立,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在这个经历了风暴的堤岸上,像两颗倔强的钉子。
沈昭棠忽然抬手整了整陈默川被风吹乱的衣领,指尖在他左胸口袋边缘顿了半秒——那里鼓起的形状,像一枚未拆封的微型信号干扰器。
此时,距离堤岸五百米外的财政局大楼拐角处。
一辆黑色的帕萨特无声地滑过减速带,底盘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吱声。
车窗贴着深色的防窥膜,像是一块不透光的黑冰。
车厢内没有开灯,昏暗中,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透过那层黑膜,死死盯着堤岸上那两个模糊的身影。
那饶手指在方向盘的皮套上反复摩挲,指甲刮擦出一种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仿佛是在磨刀。
帕萨特没有停留,在引擎低沉的嘶吼声中加速驶离,只留下一串猩红的尾灯残影,朝着沈昭棠登记在房产局备案的、位于梧桐苑二期3栋的住址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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