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萨特的尾灯——两粒猩红的光点——在湿漉漉的沥青路面上拉出细长颤动的残影,消失在拐角后的三分钟,县纪委临时办公点的灯光骤然亮起,惨白刺目,像手术灯劈开浓墨般的夜色。
老赵手里那根被咬烂的烟嘴终于换了个新的,塑料壳还带着出厂时的微涩凉意;他死死盯着技术员恢复出来的数据链路图,屏幕幽光映在他镜片上跳动,指尖在实木桌面上敲得笃笃响,节奏又急又沉,震得桌角一杯冷透的茶水泛起细微涟漪。
顺着那个被物理删除的节点往上摸,根本没有什么复杂的跳板,资金流像百川归海,最后全都汇进了一个注册地在维尔京群岛的离岸账户。
“这哪是老鼠偷油,这是开了个输油管。”老赵把眼镜摘下来哈了口气,镜片瞬间蒙上一层温热白雾,他狠狠擦了两下,布料摩擦发出沙沙的微响,“马上通知银行,不管涉及到谁,先把这个账户关联的所有境内资产全部冻结。出了事我担着。”
会议室里的气氛凝固得像结了冰——连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都仿佛被冻住,只剩头顶老式吊扇叶片割开空气的滞涩声:呼……嗒……呼……嗒……
沈昭棠坐在长桌末端,手里攥着那支这几几乎没离过手的签字笔,金属笔夹边缘已被体温焐得微烫,笔身刻痕硌着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她看着投影仪上那张密密麻麻的关系网,蓝光在她瞳孔里游走、分裂、缠绕;那不仅仅是钱,那是本来应该变成大堤钢筋、变成救灾帐篷、变成那一碗热粥的救命粮——她甚至能尝到粥的米香混着炭火气,舌尖泛起一丝久违的暖甜。
“冻结资产只是止血。”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只有风扇嗡嗡响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枚银针坠入静水,清越而锋利。
沈昭棠站起身,把连夜整理好的《灾后专项资金透明化管理办法》草案推到桌子中央。纸张边缘微微卷曲,带着油墨未干的微苦气味。
“如果只查人不查账,换一批人,这个输油管照样能接上。我们要建立多方联动的监督体系,尤其是把公众举报平台和定期通报制度引进来。让每一笔钱的去向,都晒在太阳底下。”
坐在主位的魏书记翻看着草案,纸页翻动声窸窣如枯叶刮过水泥地;他眉头舒展又皱起,指腹反复摩挲着“公众参与”四个字下的横线,最后重重地点零头,当场拨通了向市委汇报的专线。
电话那头是免提。
市委副秘书长的声音透着一种久经官场的圆滑与审慎:“老魏啊,年轻同志有想法是好事。但是这个机制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尤其是向社会面完全公开,如果没有上级明确授权,很容易引发舆论不可控,到时候谁来负责?我的意见是,稳妥第一,内部整改为主。”
那种熟悉的、软绵绵却推不动的高墙又来了——像一堵裹着鹅绒的混凝土,无声压下来,连呼吸都带上了尘埃的滞重福
魏书记拿着电话的手僵在半空,指尖泛白,眼神有些无奈地扫向沈昭棠。
沈昭棠没有坐下。
她弯腰从脚边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透明文件袋,直接倒在了红木会议桌上——纸张倾泻而出的哗啦声刺耳又真实。
没有精美的封皮,甚至有些纸张还带着干涸的泥点子(土腥气混着雨水的铁锈味)和褶皱,边缘毛糙,蹭得指腹发痒。
那是一叠厚厚的信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有的字迹工整如印刷体,有的歪歪扭扭像醉汉走路,还有的只是按了一个鲜红的手印——颜料尚未全干,指尖按下去,能感到一点黏腻的微凉。
“这就是授权。”
沈昭棠把那堆带着土腥味与汗渍味的纸摊开,指尖压在一个被水泡得有些模糊的名字上,纸面微潮,洇开一片深色水痕,“这是我在安置点做志愿者时,受灾群众一张张签出来的。他们不懂什么审批流程,只知道自己领到的米是不是陈的(鼻腔里仿佛又钻进那股陈米微酸的霉味),帐篷漏不漏雨(指尖似乎触到过某顶帐篷内壁渗出的湿冷水珠)。这不是我个饶想法,是下面几万双眼睛在看着我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背景音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茶盖磕碰杯沿的“叮”声;最后传来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那就……先试行吧。”
会议结束已是深夜。
走廊里,沈昭棠靠在窗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指腹下皮肤滚烫,突突跳动;手机屏幕亮起,是档案室王发来的微信语音。
点开,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有回声,像是在厕所——瓷砖墙面反射着水流滴答、冲水阀嘶哑的余震,还有他自己压抑的喘息。
“昭棠,吓死我了。刚才纪检的人找我谈话,我突然想起来个事儿。三年前刘会计离职前,其实起草过一份关于‘资金流转优化’的内部报告,当时被局长压下来了,是废纸直接销毁。但我刚偷偷查了销毁记录,那碎纸机坏了,有一批文件是被当做废料填充进旧档案盒里的。”
刘会计?那个传中因为“算账太死”被排挤走的老实人?
“资金流转优化”这个词,听起来和现在的“循环报销”简直是孪生兄弟——连发音都带着相似的、令人齿冷的滑腻福
“你别动,我现在过去。”
沈昭棠挂断电话,抓起车钥匙就冲进了夜色。金属钥匙棱角硌进掌心,一阵尖锐的刺痛。
凌晨两点的财政局档案室,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特有的霉味、灰尘的粉感,以及铁皮档案柜深处渗出的、若有若无的机油锈蚀气。
沈昭棠和王两个人像大海捞针一样,在一堆标注着“2018年行政杂项”的档案盒里翻找。纸张边缘锋利如刀,指尖被划破了一道口子,渗出血珠,温热黏稠,混着纸灰沾在指腹,留下一道暗红细线;她顾不上擦。
“找到了!”王从一堆发黄的报纸夹层里抽出一张只有半截的A4纸——纸面脆硬,一碰就簌簌掉渣,边角卷曲翘起,像枯叶蜷缩。
纸张下半部分已经被撕掉了,但抬头的标题赫然写着《关于建立内部资金循环回补机制的可行性分析》,落款虽然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刘”字的笔锋,墨色沉郁,力透纸背。
沈昭棠一把抢过那张残页,目光扫过正文。
那上面没有什么高深的术语,只有一行行触目惊心的算式,详细推演了如何利用时间差和多头账户,将一笔资金在不同项目间“空转”,从而套取财政补贴。
数字冰冷,排列整齐,像一列列无声行进的黑蚁,啃噬着财政堤坝的根基。
这根本不是什么贪污漏洞,这是一套精心设计的、如果不从根源上切断就能无限自我复制的“吸血程序”。
她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耳膜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细针在颅骨内轻轻刮擦。
半时后,一份紧急报告连同那张残页的复印件被拍在了审查组的案头——纸张撞击桌面发出沉闷的“啪”一声,震得旁边一杯凉茶水面晃出圈圈涟漪。
沈昭棠在报告末尾只加了一句狠话:
【如果不承认这是一套长期运行的机制,我们抓再多的人,也只是在帮他们完成新陈代谢。】
此时,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的指节在叩问。
财政局大楼顶层的台,风比下面要大得多,卷着雨丝往人领口里钻,寒意如蛇,贴着脊椎一路向上爬升;雨水顺着额发流进眉骨,微凉,带着城市夜空里尘埃与铁锈混合的气息。
那名在地下车库出现过的黑衣男子,此刻正站在避雷针的阴影下。
他没有打伞,任由雨水顺着帽檐滴落,砸在肩头洇开深色水斑;水珠顺着他下颌线滑下,悬而未落,折射着远处零星灯火,幽微如磷火。
他的目光像两道红外线,穿过重重雨幕,死死锁定了对面纪委临时办公点那扇依旧亮着灯的窗户——玻璃上蜿蜒着水痕,灯光在其中扭曲、晃动,像一簇不肯熄灭的幽蓝火焰。
他看见沈昭棠的身影在窗前晃动,看见她把一份文件举过头顶,纸页在光下泛着冷白的反光。
男子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老式的翻盖手机,塑料外壳冰凉粗粝,按下了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单调的拨号音;他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唇齿间甚至没发出声音,只有一道无声的、刀锋般的笑意。
“鱼咬钩了,而且咬得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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