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贴着地砖往上窜,顺着裤管钻进骨缝里。
沈昭棠还没走进第一会议室,就感觉周围的空气像是凝固的胶水。
几个还没进门的局办干事聚在茶水间门口,声音压得很低,但在感应门滑开的瞬间,断断续续的字眼还是飘了出来。
“……手伸得太长……”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级别,应急局管到财政局头上……”
“……听上面有人……”
看到她过来,几个人迅速散开,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假装去接水,没人跟她对视,但那种像针扎一样的余光,一直粘在她后背上。
沈昭棠下意识地按了按帆布包的外侧口袋。
那里有一个硬邦邦的凸起——那枚银色的金属U盘。
指腹隔着粗糙的帆布蹭过金属的棱角,那种冰凉的触感反而让她躁动的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些。
推开会议室厚重的木门,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椭圆形的红木长桌,每隔半米放着一个名牌和一杯冒着热气的绿茶。
除了最中间魏书记的位置空着,其他常委基本到齐。
沈昭棠的位置在末尾的列席区,正对着负责文旅项目的市发改委孙主任。
孙主任正在擦眼镜,哈了一口气,慢条斯理地用绒布擦拭镜片。
听到动静,他抬起眼皮扫了沈昭棠一眼,没点头,甚至连表情都没变,又把眼镜架回了鼻梁上。
那是看空气的眼神。
魏书记踩着点走了进来,拉开椅子坐下,水杯磕在桌面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开始吧。”
例行流程走得很快,直到议题切入“灾后重建资金管理办法”。
孙主任清了清嗓子,那是那种长期在会议上发言练就的浑厚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腔调。
他没拿稿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前倾,占据了一种心理上的俯视位。
“我也看了沈副局长提的草案。”他在“副”字上稍微加了重音,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宽容的笑,“初衷是好的。但是,同志们啊,术业有专攻。财政资金的调拨有着极其严密的逻辑和流程,如果随意引入非体制内的人员搞什么‘第三方监督’,那就是在干扰正常的行政秩序。”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环视一圈,最后落在沈昭棠身上,像是在教育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要是随便来个人都能查账,都能喊停,那我们的行政效率还要不要?政府的公信力还要不要?这种破坏体系稳定性的口子,绝不能开。”
几个常委微微点头,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会场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那种无形的压力像潮水一样向末席涌来。
沈昭棠觉得喉咙发紧。
她不是没见过这种场面,但以前她是坐在角落里的看客,现在她是靶子。
她没急着话,只是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打开,连接上投影仪的数据线。
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在她脸上,显得有些苍白。
“孙主任的稳定,确实很重要。”沈昭棠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冰冷的水流过食道,激得她打了个激灵,“但如果这种稳定,是建立在某些‘暗箱’基础上的,那我觉得,这种稳定不要也罢。”
“啪嗒”。
她把那枚U盘插进了接口。
孙主任的眉头皱了起来,刚要开口斥责她不懂规矩,手指已经按下了空格键。
滋滋的电流声过后,两个男饶声音清晰地在会议室里炸开。
“……这笔钱走鸿润的账,回头让江岸建工开票冲平……”声音有些失真,带着回音,显然是在某种空旷的地方录下的,但那种带着得意的语气,在座的人都太熟悉了。
那是孙主任的声音。
紧接着是另一个更加低沉、像是含着沙砾的声音:“……只要上面的审计不查细项,这就是笔糊涂账。那个姓沈的女人最近跳得欢,找个机会……”
那是高远舟。
会议室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连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都变得刺耳。
刚才还在点头的那位常委,笔尖“呲”地划破了纸张。
孙主任脸上的那份从容像是被摔碎的面具,瞬间剥落。
他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了桌腿,茶水晃荡出来泼在手背上,他却毫无知觉,脸色由红转白,再变成铁青。
“这是污蔑!这是……这是非法录音!沈昭棠,你这是在犯罪!”
沈昭棠坐在那里没动,手心全是汗,黏在鼠标上,滑腻腻的。
她抬头看着气急败坏的孙主任,心里那种紧张感反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疲惫后的麻木。
“是不是非法,是不是污蔑,我想有人比我更清楚。”
主位上,魏书记一直没话。
他手里夹着一支烟,没点,只是放在鼻端闻了闻。
直到孙主任吼完,他才把烟轻轻放在桌上,那动作轻得像是在放一根羽毛,却让所有人心里一沉。
“这段录音,需要请纪委技术部门做个声纹鉴定吗?”魏书记的声音不大,平铺直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但他没有看屏幕,而是侧过头,目光沉沉地盯着孙主任。
孙主任张了张嘴,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像是一条缺水的鱼。
他想解释,想这是合成的,但面对魏书记那双仿佛洞穿一切的眼睛,所有的辩解都卡在喉咙里。
“魏书记,我……这里面有误会……”
“纪委那边,已经掌握了一些很有意思的流水记录。”魏书记打断了他,语气依然温和,却字字如刀,“孙某同志,你是想就在这里把误会清楚,还是换个地方,配合调查组慢慢聊?”
孙主任颓然跌回椅子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那个……专项审查组的事,我觉得很有必要。”一直沉默的组织部长突然开口,手里转着笔,“老赵是个硬骨头,让他牵头,我看校”
风向变了。
会议结束得比预想中要快。
或者,在那个决定做出的一瞬间,这场会就已经结束了。
走出会议室大门的时候,沈昭棠觉得脚下像是踩着棉花,那种紧绷神经突然放松后的眩晕感让她踉跄了一下。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
指节修长,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薄荷糖的气息。
陈默川没穿那件标志性的冲锋衣,而是换了一件半旧的白衬衫,袖口挽到臂,露出紧实的肌肉线条。
他没看她,只是扶着她往楼梯口的通风处走了几步,帮她挡住了过往行色匆匆、眼神复杂的视线。
“你做到了。”他的声音很低,混着楼道里的穿堂风,听起来有些不真实。
沈昭棠靠在墙上,大口呼吸着浑浊的空气,摆了摆手,想笑一下,却发现脸部肌肉僵硬得厉害。
“还没完。”她看着窗外阴沉的色,乌云压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雨,“这只是撕开了一个口子。”
陈默川递给她一颗薄荷糖,撕开糖纸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响声。
“只要有口子,光就能进去。”
市财政局顶层,那间不挂牌的办公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高远舟站在碎纸机前,听着机器吞噬纸张发出的那种细密的、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像是一群白蚁在啃食房梁。
桌上的红色电话机依然保持着挂断的状态。
他拿起听筒,在手里掂拎,分量很沉。
“喂。”
电话接通了,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像是某种大型机械正在运转。
“他们动作很快,明一早审查组就会进驻。”高远舟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的气,甚至带着一点遗憾的口吻,“老孙没顶住,那枚棋子算是废了。”
电话那头的人了句什么。
高远舟笑了,笑意却没达眼底,那张平日里看起来儒雅随和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一种如同手术刀般冰冷的理性。
“不用慌。根基动了,也就是晃一晃,倒不了。”他松开领带,走到窗帘缝隙边,看着楼下大院里正在集结的一队穿制服的人,“既然他们想查账,那就给他们一本‘完美’的账。只不过……”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鸷的光。
“有些东西,在审查组进门之前,得先让它永远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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