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雷声,像是为高远舟那句轻飘飘的“该换个人了”做的注脚,冰冷而凶狠。
沈昭棠站在窗前,看着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水流。
下午会议上的慷慨陈词带来的热血正在一点点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寒意。
她把网拉开了,但网里的鱼有多大,挣扎起来有多凶,她和陈默川都无法预料。
魏书记的介入是保护,也是隔离。
接下来,他们成了棋盘外的看客,只能等待“组织”的裁决。
“数字证据可以被质疑为伪造,刘会计的视频可以被成是胁迫。”陈默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破了沉寂。
他一直没话,只是在脑中复盘着整件事的每一个环节,“孙主任在会上的反应,明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否认。要想一锤定音,我们还缺一样东西。”
沈昭棠没有回头,她知道他的是什么。
“原始凭证。”她轻声,“那张八十万发票的原始报销单,它一定还躺在财政局的档案室里。”
那份藏在U盘里的地下账本,是总纲。
刘会计的证词,是人证。
而那张他们只见过扫描件的发票,如果能拿到原件,就是无可辩驳的物证。
将这三者钉在一起,才能形成一条完整的、任何人都无法撼动的证据链。
“他们现在肯定乱了阵脚,但很快就会反应过来,去销毁证据。”陈默川走到她身边,目光锐利,“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前面。”
夜色越来越深,暴雨如注,仿佛要将整个南阳县城吞没。
这恶劣的气,是灾难,也是最好的掩护。
沈昭棠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许久,终于找到了那个几乎快被遗忘的名字——王志勇。
她大学时的同班同学,性格有些怯懦,毕业后考进了县财政局,如今在档案室当一个不起眼的管理员。
电话拨通时,她的心跳得很快。
“喂,王,是我,沈昭棠。”
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了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昭棠?这么晚了……有事吗?”
下午财政局会议室的风暴,他一定有所耳闻。
“是这样,”沈昭棠强迫自己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像一次普通的工作求助,“你也知道,马上又要到汛期了。我这边在准备防汛预案,需要核对一下去年几处堤坝维修加固工程的决算资料。白太忙了,想问问你现在方不方便,我过去查一下原始记录,很快的。”
这是一个漏洞百出的借口,但也是她唯一能想到的理由。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雨声和电流声在嘶嘶作响。
每一秒都像是在沈昭棠的神经上拉扯。
她几乎以为他要拒绝了。
“……你过来吧。”王志勇的声音有些干涩,“我在西侧的档案室值班,从后门进来,别走正门。”
挂掉电话,沈昭棠长舒了一口气,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陈默川对她点点头,将一个微型相机递给她:“心。”
财政局大楼在暴雨的夜幕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后门虚掩着,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王志勇站在走廊尽头,脸色在惨白灯光下显得格外憔悴。
他看到沈昭棠,以及她身后高大的陈默川时,眼神闪躲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只是领着他们拐进一间挂着“档案三室”牌子的房间。
“昭棠,下午的事……我听了。”他压低声音,目光紧张地扫向走廊,“你查资料可以,但……不要给我惹麻烦。”
“放心,我只是核对几个数据。”沈昭棠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份同学情谊在此刻显得无比沉重。
档案室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一排排顶立地的铁皮柜,像无声的卫兵。
王志勇指了指角落里的一片区域:“去年的工程款项报销单都在那边,按项目名称和时间归档的。”完,他便坐回门口的桌子旁,假装看报纸,实则如坐针毡。
沈昭棠和陈默川对视一眼,立刻投入到紧张的寻找郑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凌晨三点的钟声仿佛在催命。
他们在昏暗的灯光下翻找着一摞摞被标注为“已归档”的报销凭证,指尖沾满了灰尘。
终于,陈默川的动作停住了。
他从一叠厚厚的“下游河道清淤及堤坝加固项目”报销单中,抽出了一张薄薄的纸。
那是一张增值税发票,金额:捌拾万元整。
开票单位:南阳县江岸建工有限公司。
收款事由:景观石采购。
就是它!
这张发票被夹在一堆工程维修款的报销单里,极易被忽略。
但它就像一滴滴在白纸上的墨,突兀而刺眼。
沈昭棠迅速拿出笔记本,将发票心翼翼地夹在中间,而不是冒险用相机会被闪光灯暴露。
正当她合上笔记本的瞬间,档案室门口的走廊上传来了沉稳而清晰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王志勇的脸瞬间没了血色,他慌张地看向沈昭棠。
与此同时,一个穿着黑色夹磕男人出现在档案室门口,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室内,最后定格在陈默川和沈昭棠身上。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手持电棍的保安。
是孙主任的人!他已经察觉到了异常,提前派人来盯梢了!
千钧一发之际,陈默川猛地向前一步,挡在了沈昭棠身前。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像是被灰尘呛到,身体一个踉跄,故意撞向旁边堆放着待归档文件的推车。
哗啦——
成千上万张纸片如雪花般散落一地,瞬间制造了一片混乱。
“快走!”他用只有沈昭棠能听到的声音低吼。
趁着黑衣男子和保安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的瞬间,沈昭棠抓紧笔记本,毫不犹豫地冲向档案室另一头的后门。
那是一条通往消防楼梯的通道。
然而,他们刚冲进楼梯间,向下的路就被两名闻声赶来的保安死死堵住。
手电筒的强光照在他们脸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在里面干什么!”
前后夹击,无路可逃。
沈昭棠的心沉到了谷底,紧紧抱住怀里的笔记本。
就在这时,陈默川却异常冷静地走了上来。
他没有丝毫慌乱,反而迎着手电的强光,从口袋里缓缓掏出一个红色封皮的证件,在保安面前亮了一下。
“省报,特稿部,陈默川。”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沉稳,“我们正在对南阳县的财政项目透明度进行暗访调查。”
几名保安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会是记者。
他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陈默川向前逼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胁:“今下午会议的事,你们应该听了。你们局长知道我在这里,如果我今晚出不去,或者我身上的东西有任何闪失,明省报的头版头条,就会有你们南阳县财政局的名字。你们可以赌一下,是孙主任的命令大,还是省报的头条影响大。”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精准地击中了基层安保人员最害怕的点——担责。
他们只是听令行事,没人愿意为了领导的私事,把自己卷进能上省报头条的巨大舆论漩涡里。
为首的保安犹豫了几秒,最终咬了咬牙,不情愿地侧过身,让出了一条路。
沈昭棠和陈默川没有片刻停留,迅速从他们身边穿过,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
回到住处,两人都松了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沈昭棠打开笔记本,那张被体温捂得有些温热的发票静静地躺在里面。
红色的“江岸建工有限公司”印章,在灯光下显得无比狰狞。
“这不是一次性的疏忽或错误,”她看着发票,低声道,“把一张八十万的景观石发票,混在一堆堤坝维修款里报销,再盖上层层审耗公章。这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这是一个系统性的问题。”
陈默川点头,目光深沉:“所以,我们要做的,不只是揭发一个案子。”
而在他们身后,暴雨中,财政局大楼下的一辆黑色轿车里,那个黑衣男子放下了望远镜,面无表情地盯着沈昭棠住处亮灯的窗口,拨通了孙主任的电话。
电话接通,他只了一句:
“他们拿到了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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