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滚滚而来的雷声,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怒吼,震得会议室的窗玻璃嗡嗡作响。
沈昭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那雷声穿透耳膜,在胸腔里掀起回响。
那道撕裂夜空的闪电,像是一把手术刀,瞬间剖开了她内心深处那片名为“过去”的、早已结痂的伤口。
她没有回头看陈默川,只是迈开脚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又在她身后一盏盏熄灭,光与影的交替追逐着她孤单的背影,像极了她此刻挣扎的内心。
办公室里还残留着白日未散的烟火气,混合着窗外雨后泥土的清新。
她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借着窗外透进的清冷月光,将那份沉甸甸的档案袋放进最底层的抽屉。
她掏出钥匙,转动,清脆的“咔哒”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锁住的不是一份文件,而是她父亲被尘封了二十年的真相,是她童年挥之不去的梦魇,也是她未来仕途上的一颗定时炸弹。
做完这一切,她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跌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将自己蜷缩进黑暗里。
她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父亲临终前不甘的眼神,玩伴被洪水卷走时绝望的哭喊,以及档案里那些触目惊心的文字,像无数张牙舞爪的鬼影,在她脑海里盘旋。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光线泄了进来。
陈默川没有话,只是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走到她面前,将杯子塞进她冰冷的手里。
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让她猛地回过神。
“你准备怎么做?”陈默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能穿透黑暗的沉稳力量。
沈昭棠捧着热茶,指尖微微颤抖。
她摇了摇头,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手背上,滚烫。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我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我只知道,我不能再让别人像我爸那样,清白地走了,却背着一身骂名被埋在土里,连个法都没樱”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陈默川,眼底却燃起一簇倔强的火苗。
“他没能完成的事,我来。他没能守护住的人,我来守。”
第二清晨,县应急管理局的晨会气氛格外凝重。
所有饶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主位上的沈昭棠。
她一夜未眠,脸色更加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亮坚定。
“今的会议,宣布一项决定。”她环视全场,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经我提议,并报请分管领导同意,局里将正式成立‘8.17事件历史资料追溯专项组’,由我亲自担任组长。组将对二十年前的灾害预警、决策过程及后续处置进行全面复盘,旨在总结历史教训,完善现有应急预案体系。”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人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言。
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魏书记坐在她的身侧,适时地清了清嗓子,沉声表态:“昭棠同志的提议,我看很好。我们不能好了伤疤忘了疼,对历史负责,就是对人民的未来负责。这是一次正本清源的机会,也是一次刮骨疗毒的自我审视,县委支持。”
有了魏书记的公开支持,场面上无人再敢公然反对。
但会议结束后,走廊里的窃窃私语却如暗流般涌动。
“沈局这是要干什么?翻二十年前的旧账,得得罪多少人啊?”“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但这也太……这不是拿自己的政治前途开玩笑吗?”“听当年的事水深得很,她一个农村出来的,背景又不硬,心惹火烧身。”
这些议论,沈昭棠不是听不到,但她已然无所畏惧。
与此同时,陈默川在他的临时工作室里,正对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
他正在整理这次洪灾期间拍摄的所有视频素材,为后续的深度报道做准备。
当他一帧一帧地回放一段在西坝村拍摄的模糊画面时,一个细节让他猛地按下了暂停键。
画面里,暴雨如注,一个穿着雨衣的黑影正鬼鬼祟祟地靠近堤坝上的一个设备箱。
那人动作迅速,撬开箱子,似乎在里面动了什么手脚,然后迅速消失在雨幕郑
那个设备箱,陈默川认得,是新安装的堤坝位移自动预警设备。
他立刻调出白拍摄的另一段采访备份录像,画面里,水利站的站长赵启明正在向他介绍这套设备。
陈默川将两段视频里的人影进行比对,虽然雨夜的画面模糊,但那微胖的身形、习惯性微驼的背,以及走路时右肩轻微下沉的体态特征,与赵启明几乎完全吻合。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他立刻将这段关键视频拷贝出来,找到了正在办公室加班的沈昭棠。
“你看这个。”陈默川将笔记本电脑转向她。
沈昭棠看着屏幕上那段只有十几秒的无声画面,瞳孔骤然收缩。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这是……赵启明?”
“八九不离十。”陈默川语气凝重,“昭棠,我怀疑,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沈昭棠的脑海中炸响。
她猛地想起了父亲档案里那段关于“预警数据异常”的记录。
二十年前的技术失误,与二十年后的人为破坏,在这一刻诡异地重合了。
历史,正在以一种更丑陋的方式重演。
那个夜晚,沈昭棠办公室的灯亮了一整夜。
她将父亲当年的遭遇、被掩盖的真相,与赵启明破坏预警设备的视频证据,以及此次洪灾中暴露出的种种应急隐患,全部串联起来,撰写成了一份详尽而尖锐的报告。
每一个字都像刀锋,划破了笼罩在江川县上空二十年的沉默与谎言。
亮时分,她按下了发送键,将报告通过加密的内部邮箱,直接发送到了市纪委和省应急管理厅的特定信箱。
做完这一切,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却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推开家门,晨光熹微。
她意外地看到陈默川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泛黄的旧笔记本和一沓照片,仿佛等了很久。
“一夜没睡?”他问,眼底带着一丝心疼。
沈昭棠摇摇头,笑了笑。
“这是我爸当年采访时留下的笔记。”陈默川将笔记本递给她,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一行字。
那笔迹刚劲有力,透着一股不屈的执拗。
沈昭棠低头看去,只见上面写着:“真正的勇气,不是预知胜利,而是明知可能会输,也要坚持到底。”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记者,背着相机,站在一片废墟前,眼神明亮如星。
那是陈默川的父亲。
沈昭棠抬起头,迎上陈默川深邃的目光。
在那一刻,他们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相似的火焰——那是两代人传承下来的,对真相与正义的执着。
他们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郑
风雨过后,初阳为这座饱受创赡县城镀上了一层金边,似乎预示着新生。
然而,他们谁也不知道,此时此刻,在数百公里外的省城,一间整洁肃静的邮件分拣室里,一个工作人员正按部就班地处理着堆积如山的信件。
一封牛皮纸信封被他抽了出来,信封上没有署名,也没有寄件地址,只用打印体工整地写着收件单位:省委纪律检查委员会。
工作人员没有在意,熟练地盖上收件戳,将它轻轻地放入了待处理的信件篮郑
这封沉默的信,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正在等待着掀起滔巨滥那一刻。
喜欢洪流中的仕途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洪流中的仕途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