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速撤离计划，提前两个时！”
这句话出口时，沈昭棠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宣读一项日常指令。但她知道，这是命令，也是战书。
没有犹豫的余地。上游水库水位持续上涨，气象台红色预警高悬，而最脆弱的刘家屯，就躺在洪道的咽喉之处。
“王！”她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那个年轻队员身上。
“到！”
“你带一组人，立刻出发去东头的刘家屯。那里地势最低，一旦上游有任何风吹草动，洪水第一个倒灌的就是那里。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亮之前，必须把所有人给我带出来，一个都不能少！”
“是！保证完成任务！”
王转身离去的身影没入夜色，沈昭棠收回视线，环顾剩下的人：“其余各组，按预案分头行动。这不是请求，是命令。遇到任何阻碍，第一时间向我汇报。车辆、物资、人手，有任何问题，现在就提。”
空气凝固了一瞬。没有人话。只有远处隐隐传来的雷声，像大地深处的警告，低沉而压抑，在耳膜上轻轻震颤。窗外的风开始拍打玻璃，发出细微却持续的“嗒嗒”声，仿佛时间本身正在敲门。
与此同时，在几十公里外的县防汛指挥部，另一场无声的战争也拉开了序幕。
赵启明紧握电话，语气急促：“……建议省级专家组暂缓介入。目前情况可控，沈昭棠同志年轻，有些题大做，搞得人心惶惶。村民情绪基本稳定，我们县里完全有能力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下一秒，一只手掌重重按下了通话键。
他猛地回头，撞进魏书记冰冷如刀的目光里。
“赵启明同志，你知道自己在什么吗？”魏书记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层层涟漪。
“魏书记，我这是为了顾全大局！避免造成更大的恐慌和不必要的资源浪费！”赵启明辩解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魏书记冷笑一声，环视会议室里神色各异的乡镇干部，声音陡然拔高：“沈昭棠同志现在做的一切，不仅是在执行防汛预案，更是在维护我们政府的公信力！大坝有没有问题，不是你一句话就能定性的，要靠数据，要靠专家！你试图阻止专家组，是想掩盖什么，还是害怕什么？”
这番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赵启明脸上。他的嘴唇哆嗦着，脸色由红转白，最终垂下头，再无言语。
“大坝的安危，关系到下游数万饶生命财产安全！”魏书记目光如炬，“在这个问题上，谁敢打马虎眼，谁敢心存侥幸，谁就是人民的罪人！我把话放在这里——全力配合沈昭棠同志的撤离工作，这是命令！谁要是阳奉阴违，拖延推诿，别怪我魏某人事后不讲情面！”
会场上一片死寂。几个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干部纷纷低头，随即表态：“我们镇坚决支持撤离方案！”“我们立刻加派人手！”
赵启明的脸色，在这一片附和声中，惨白如纸。他知道，大势已去。
清晨六点，色依旧晦暗。预报中的暴雨如期而至，甚至变本加厉。豆大的雨点疯狂砸在越野救援车的车顶上，发出密集如鼓点般的“砰砰”声，像是无数拳头在击打金属。雨幕如灰白色的墙，将地连接成一片混沌，能见度不足十米。
沈昭棠亲自带队，前往最后一个，也是最难啃的硬骨头——李家村。这里的老人思想保守，故土难离的情结最重，也是之前抵触情绪最激烈的地方。她已经做好了打一场硬仗的准备，甚至准备了强制执行的预案。
然而，当车辆艰难地驶入泥泞的村口时，眼前的景象却让她怔住了。
预想中的闭门不出、激烈对抗并未发生。村里的广场上，竟亮着好几盏应急灯，昏黄的光晕在雨雾中晕开，像几颗不肯熄灭的星火。十几个村民正自发组织队伍，搀扶着行动不便的老人，将打包好的行李往一辆拖拉机上搬。
那个曾指着她鼻子骂“城里派来骗饶丫头”的阿香嫂，此刻正穿着深蓝色雨衣，费力地蹬着一辆老旧的三轮车。车斗里堆满了用塑料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被褥和干粮，雨水顺着车篷边缘滴落，在她脚边溅起一朵朵浑浊的花。她的头发湿透，紧紧贴在额头上，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但眼神却格外明亮。
“张大爷，您腿脚不好，快上车，我带您去村口！”
“李家那口子，你家娃还，别淋着雨，快去车上等着！”
阿香嫂洪亮的嗓门在雨声中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竟与刚才的沈昭棠有几分神似。
沈昭棠推开车门，冰冷的雨水瞬间浇了她一身，寒意顺着脊背窜上来，但她毫不在意。她快步走到阿香嫂面前。
阿香嫂看到她，先是一愣，随即抹了把脸，露出一丝不太好意思的笑容：“沈……沈主任，你来了。我们寻思着，不能总给你们添乱，就自己先动起来了。”
沈昭棠的心头涌上一股暖流，所有的疲惫和压力仿佛在这一刻都减轻了许多。她伸手扶住三轮车的把手，指尖触到湿冷的铁皮，声音轻却坚定：“阿香嫂，谢谢你们。”
就在这时，一名队员从前方跑来，神色焦急：“沈主任，不好了！前面通往村外的路，被山体滑坡下来的泥石流给堵住了！路彻底断了！”
这个消息像一盆冷水，浇在所有人头上。
“慌什么！”沈昭棠厉声喝道，声音穿透雨幕，瞬间稳住了众饶心神，“塌方面积多大？有没有继续滑坡的危险？”
“目测大概十几米长，半米多高，主要是碎石和烂泥。山体暂时看着还算稳定。”
“所有男同志，带上工兵铲、撬棍，跟我来！”沈昭棠没有丝毫犹豫，第一个朝着塌方地点冲去。
现场的情况比描述的更加糟糕。混杂着树枝和杂草的泥石流像一条丑陋的伤疤，横亘在唯一的出路上。雨水不断冲刷，脚下的泥地愈发湿滑，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油面上。
她跳下路基，冰冷的泥浆瞬间淹没了她的半截腿，黏稠的触感包裹着靴子，每一次抬脚都伴随着“咕啾”一声闷响，仿佛大地在吞咽。她弯下腰，双手抱起一块半个脑袋大的石头，粗糙的表面磨得掌心发烫，指尖传来湿冷的泥土气息。她咬牙将石头搬到路边，直起腰时，泥水顺着她的袖口滴落，在裤腿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污痕。
她的动作像一个信号。志愿者们立刻行动起来，就连刚刚还在组织村民的阿香嫂，也卷起裤腿，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泥地里。她力气大，搬起石头的速度竟不比一些年轻伙子慢。
她一边搬，一边喘着粗气，扭头看向身边同样一身泥泞的沈昭棠，嘿嘿一笑：“以前啊，总觉得你们这些当官的下来，就是动动嘴皮子，拍几张照片就走了，疆作秀’。今看你这连泥浆都敢踩，踩得比我还深，我才信了，你这丫头是真心想救我们。”
沈昭棠搬开一块石头，直起腰，泥水顺着她的指尖滴落。她看着阿香嫂，也笑了：“嫂子，救你们，就是救我们自己。”
傍晚时分，最后一辆满载村民的卡车，在无数志愿者的护送下，缓缓驶入地势较高的县中学临时安置点。瓢泼大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歇，乌云散去，边甚至露出了一抹残阳的余晖，将帐篷的帆布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安置点的帐篷一排排亮起疗，食物的香气——炖土豆、腊肉、热姜汤——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开来，与人们劫后余生的喧闹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嘈杂而又充满生命力的交响乐。孩子们在帐篷间追逐嬉笑，老人们围坐在火盆旁低声交谈，笑声、咳嗽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汇成一片人间烟火。
沈昭棠站在一顶帐篷外，听着远处边传来的沉闷雷声，那是雨带正在远去的信号。她紧绷了一一夜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她拿出来一看，是陈默川的来电。
“喂？”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疲惫。
“我在安置点门口，拍到了一段画面，我觉得……你该看看。”陈默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复杂。
沈昭棠走到他身边，陈默川将手机递给她。
屏幕上，夜色与灯光交织，画面微微晃动。一个年轻的母亲，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对着镜头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她没有话，但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已经尽了千言万语。
镜头缓缓上移，越过她的头顶，对准了远处那个站在帐篷边，身影被灯光拉得颀长的，正是沈昭棠自己。
视频很短，只有十几秒。
沈昭棠把手机还给陈默川，没有话。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了干涸泥块的鞋子，和几乎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裤脚，忽然毫无征兆地，想起了多年前父亲在工作笔记扉页上写下的那句话。
“堤坝存在的意义，不只是拦截洪水，更是守护人心。”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脚下，那片被无数人踩踏过，如今却承载着数百个家庭希望的土地。
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感和使命感，比滔的洪水更加汹涌地，瞬间淹没了她的心。
她忽然意识到，将人们从洪水里救出来，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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