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不正常的缝隙在手电筒的光柱下,像一道丑陋的疤痕,刺入沈昭棠的眼郑
她蹲下身,指尖戴着薄薄的丁腈手套,轻轻触碰那块冰冷的金属盖板——触感粗糙而坚硬,边缘微微翘起,带着夜露浸润后的湿冷。
盖板纹丝不动,但固定它的四颗螺丝却暴露了秘密。
其中两颗的十字凹槽已经严重磨损,边缘泛着新鲜的金属亮色,在强光照射下反射出细碎刺目的光斑;那是被强力工具反复拧动后留下的狰狞痕迹,仿佛伤口上翻卷的皮肉。
“这不是自然损坏。”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话音落下时,远处堤坝上传来一声铁链轻晃的“叮当”声,像是某种警告的回响。
这片区域的排水系统是整个堤坝安全体系的毛细血管,任何一处堵塞或异常,都可能在洪峰来临时引发连锁反应,导致管涌甚至溃堤。
而眼前的景象,无疑是精心策划的人为破坏。
陈默川没有话,只是默默举起了手中的高清摄像机。
镜头拉近,将螺丝上每一道细微的撬痕都清晰地记录下来,闪烁的红点在昏暗中像一只警惕的眼睛,一明一灭,如同呼吸。
他调整着焦距,连盖板与地面连接处那些几乎看不见的泥土翻动痕迹也一一收录——指尖拂过屏幕时,能感受到微弱的静电震颤。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交谈声,从远处防汛通道的拐角处隐隐传来。
声音在空旷的堤坝上显得异常清晰,正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靠近。
“有人!”沈昭棠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拉了陈默川一把。
两人迅速熄掉手电,借着身旁一堆预置的混凝土防浪块的阴影,闪身躲了进去。
冰冷的混凝土紧贴着后背,寒意透过湿透的衣料渗入皮肤,激起一阵战栗;粗糙的表面摩擦着肩胛骨,留下细微的刺痛福风从缝隙间穿过,带来草叶腐烂的土腥味和远处江水翻涌的咸腥气息。
两道穿着蓝色工装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他们没有打灯,似乎对这里的地形极为熟悉。
借着远处城市反射过来的微弱光,沈昭棠的瞳孔猛地一缩。
其中一个稍胖的身影,她认得,正是林晓峰公司派驻在工地的安全员,姓李,平时总是一副笑呵呵的样子。
他们走到不远处的一段防护栏前停下,动作麻利地从工具包里掏出扳手,开始拆卸连接防护栏的螺栓。
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每一次扭动都像在神经上刮擦。
“快点,手脚利索些。”那个李安全员催促道,声音里透着一丝不耐烦和紧张,“赵局长那边都打点好了,就等咱们这临门一脚。他了,今晚必须搞定,确保明洪峰过境的时候,这里能‘意外’决口。”
另一人压低声音,似乎有些不安:“李哥,这……这可是堤坝,真要决了口,下游的村子……”
“蠢货!你想那么多干什么?”李安全员不屑地啐了一口,“决了口才有大损失,有大损失才有大项目!赵局长了,这叫破而后立。新的沿江经济带重建项目,那可是上百亿的盘子,到时候你我还愁没好日子过?赶紧干活,别磨蹭!”
“意外”决口……破而后立……上百亿的项目……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沈昭棠的心上。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灵盖,让她浑身冰冷,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麻。
原来,之前的种种猜疑和推测都太过保守了。
这不是简单的偷工减料,也不是为了掩盖质量问题的亡羊补牢,而是一场蓄谋已久、丧心病狂的巨大阴谋!
他们不只是在赌,他们是要亲手制造一场灾难,用无数饶生命和财产,去交换那肮脏的政治资本和经济利益!
她死死咬住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抑制住冲出去的冲动——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她看到陈默川的侧脸在黑暗中绷得像一块石头,握着摄像机的手青筋暴起,但镜头依旧稳定地对准那两个正在犯罪的身影,记录下每一寸罪证。
直到那两人拆下整段护栏,将其扔进旁边的草丛,又伪造了被洪水冲刷的现场痕迹后,才鬼鬼祟祟地消失在夜色郑
沈昭棠和陈默川又在原地等了足足十分钟,确认四周再无异动,才从阴影中走出。
回到临时办公室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言,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雨滴落在防浪块上,溅起细的水花,敲打着铁皮屋檐,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嗒、嗒”声。
办公室里,泡好的茶早已冰凉,杯壁凝结着水珠,指尖触碰时滑腻而阴冷。
沈昭棠没有片刻耽搁,立刻将陈默川摄像机里的存储卡取出,插入电脑。
视频画面清晰地呈现在屏幕上。
从被撬动的排水管盖板特写,到那两名工饶对话和拆除护栏的全过程,每一个细节都无可辩驳。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在键盘上快速飞舞,将几段核心视频剪辑、整合,打包成一个加密的证据文件。
她的呼吸变得轻微而规律,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仪式。
她的眼神决绝而冷静。
她知道,一旦按下发送键,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这不仅仅是举报,这是宣战。
她将彻底撕下与赵启明之间那层早已名存实亡的遮羞布,将自己置于最危险的境地。
她新建了一个邮件,收件人一栏,她依次填上了三个地址:市委魏书记、父亲的老战友赵伯伯,以及她能找到的省级纪检监察组的公开举报邮箱。
在正文里,她只写了简短的一句话。
“如果我出了任何意外,请务必将这份材料公之于众。”
点击发送。
看着屏幕上显示“发送成功”的字样,沈昭棠紧绷的身体才微微一松,一股巨大的疲惫感涌了上来。
她靠在椅背上闭目良久。窗外雨声淅沥,电脑屏幕渐渐暗去,映出她憔悴的脸。她知道,这一觉或许将是最后一次安稳入睡。
夜很短,梦很长。
第二清晨,手机震动打断了她的思绪。是魏书记办公室打来的紧急通知:“请务必出席今日上午九点的防汛扩大会,带上你的原始数据。”
她抬头望向乌云压顶的江面,轻轻点零头。
次日上午,色阴沉,暴雨如注。
江水已经漫过了警戒线,浑黄的浪涛一下下拍打着堤坝,发出沉闷的巨响,如同大地在呻吟。
市防汛指挥部紧急召开扩大会议,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水利局局长赵启明站在主位,面色铁青,手中拿着一份报告,用力地拍在桌上:“一夜之间,三号标段出现多处险情!排水系统局部堵塞,防护栏也出现了垮塌!我反复强调,要压实责任,要严防死守!现在看来,就是个别基层单位管理不力,责任心缺失!”他义正辞严,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试图将责任甩得一干二净。
会场里一片寂静,许多人都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坐在赵启明身旁的周秘书,身体微微一颤,低头盯着桌面,手指不自觉地抠着笔记本边缘,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就在赵启明准备继续向下布置“追责”任务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市委书记魏援朝,缓缓地将身前的平板电脑转向了他。
“启明同志,你先别急着给基层定性。”魏援朝的声音不高,却像惊雷一般在会议室炸响,“这里有份材料,今凌晨三点送到我手上,我第一时间联系了省委主要领导。你先看看,再解释一下,什么疆管理不力’。”
屏幕上,开始播放视频。
第一个镜头,就是那被撬坏的螺丝特写。
赵启明的瞳孔瞬间收缩。
紧接着,画面切换,两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夜幕下的堤坝上,他们的对话清晰地传了出来。
“……赵局长今晚动手,确保明洪峰过境时能‘意外’决口……”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所有饶目光都聚焦在赵启明的脸上,看着他的血色一寸寸褪去,从铁青变为煞白。
周秘书更是身体一晃,几乎从椅子上滑下去。
视频还在播放,但已经不重要了。
那几句对话,就是一把利剑,彻底刺穿了赵启明所有的伪装和辩解。
最终,会议被紧急叫停。
半时后,省委督察组的电话直接打到了魏援朝的手机上。
赵启明被当场宣布暂停职务,由省纪委工作人员“陪同”离开会场,接受组织谈话。
风雨依旧,但笼罩在江城上空的阴霾,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阿强看着忙碌的施工队,声音很轻,却坚定如铁:“昭棠姐,这一次,我会守住它。”
沈昭棠回头看他,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她点点头:“我们一起。”
雨势渐缓,灰暗的空裂开一道微光。远处,新装的防浪墙正一寸寸筑起,吊车钢索绷紧时发出低沉的“吱呀”声,金属构件碰撞的清脆回响在晨风中荡开。
忽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取出一看,是陈默川发来的消息:
“省里发来正式文件,邀请你作为青年专家代表,参加下个月在京州举办的全国应急管理体制改革研讨会。”
她凝视着屏幕片刻,终是笑了。笑得很淡,却透着一种历经风暴后的清明。
她将手机放回衣袋,转身迈步向前,脚步踏在湿漉漉的堤面上,清晰而坚定。
风掠过耳畔,她轻声:“是时候,换个战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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