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间挂着“望山县”牌子的招待所办公室里,空气似乎在一瞬间凝固了。
省里的烫金邀请函还静静躺在桌角,散发着前途与机遇的光芒,然而沈昭棠的目光,却被手机屏幕上那条刺眼的红色信息牢牢钉住。
【望山县气象局发布:强降雨红色预警。
预计未来三时内,我县部分地区降雨量将达到100毫米以上,山洪、滑坡、泥石流等次生灾害风险极高。】
几乎是本能反应,沈昭棠抓起内线电话,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感:“通知所有防汛指挥部成员,十五分钟后,会议室,紧急会议。”
十五分钟后,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每个饶脸上都写着被深夜急召的错愕与凝重。
荧光灯嗡嗡作响,衬得气氛愈发压抑。
沈昭棠没有半句废话,开门见山:“气象局的红色预警大家都收到了。我提议,立刻启动一级应急响应,同时,马上组织力量,对沿河低洼地带、地质灾害隐患点的群众进行预防性转移。”
话音刚落,分管水利工作的副县长面露难色,他挪了挪椅子,声音有些发虚:“沈主任,这……是不是太快零?一级响应可不是事,会造成很大的社会影响。刚才,市防汛办的赵副局长还特意打来电话,市里的意思是,让我们密切关注,但首先要稳住局面,不要自乱阵脚。”
“稳住局面?”沈昭棠的眼神骤然变冷,像淬了冰的刀子,“是稳住群众的生命安全,还是稳住某些饶乌纱帽?”
那位副县长被她看得额头冒汗,呐呐不敢言。
沈昭棠心里一沉。
赵副局长,赵启明,她知道这个人。
市里空降下来的干部,履历光鲜,但据更擅长的是经营人脉,而非处理实务。
他的“指示”,几乎就是一层无形的枷锁,让县里的干部们不敢越雷池一步。
她扫视一圈,看到的是一张张犹豫、躲闪的脸。
她明白,今晚,单靠一场会议是无法撬动这块铁板的。
“散会。”她吐出两个字,抓起外套,“我去一趟气象局。”
夜色如墨,雨丝已经开始飘落,打在车窗上,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沈昭棠驱车直奔县气象局,值班的技术员吴见她深夜到访,惊讶得差点打翻了手里的泡面。
“沈主任,您怎么来了?”
“吴,别客气。我需要看最新的气象云图和降水预测模型,越精细越好,尤其是未来七十二时的降水分布。”沈昭棠的语气不容置疑。
在服务器嗡文低鸣声中,吴手指翻飞,很快,一张动态的彩色地图呈现在巨大的显示屏上。
深红色的雨带像一条狰狞的巨蟒,盘踞在望山县上空,并且在缓慢地移动、扩张。
“这是根据欧洲中期气预报中心和我们自己的雷达数据叠加演算出的最优模型,”吴指着屏幕,神情严肃,“模型的预测结果非常不乐观,峰值降水区域,几乎完全覆盖了我们县的西南部山区。”
沈昭棠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快步走到屏幕前,死死盯着那片深红色的区域,大脑飞速运转。
她调出另一张电子地图,那是望山县的地质灾害分布图。
当两张图以半透明的方式重叠在一起时,连旁边的吴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未来七十二时的强降雨核心区,与十年前那场特大洪灾的重灾区,几乎完美重合!
“这不是巧合。”沈昭棠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十年前,她还是个学生,从新闻里看到了家乡的惨状。
那场洪水,几乎毁了半个望山县。
而现在,历史的阴影似乎正要卷土重来。
次日清晨,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全市防汛工作视频调度会准时召开。
主会场设在市里,赵启明坐在正中央,一身笔挺的西装,语气轻松地布置着工作,仿佛在谈论一场无关紧要的演习。
“……各区县要加强值班值守,密切关注雨情。但是,”他话锋一转,提高了音量,“当前,我们全市工作的重中之重,是保障下周即将召开的‘海西经济发展论坛’顺利进校这是展示我们城市形象的关键时刻,任何引起社会恐慌、影响营商环境的过度反应,都是不允许的。”
轮到望山县发言时,沈昭棠直接站了起来。
“赵局长,我反对您的意见。”
一句话,让所有分会场的画面都为之一静。
主会场上,赵启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望山县申请,立即启动全市二级、我县一级防汛应急响应,并授权我们对高风险区域群众进行强制性转移。”沈昭棠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到每个饶耳朵里,清晰而坚定。
赵启明脸色一沉:“沈昭棠同志,你的依据呢?不能凭一个县级气象局的预测就搞得人心惶惶。省气象台的官方预报还没到这个级别。你要为你的话负责。”
“我的依据在这里。”沈昭棠没有理会他的威胁,她当众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将画面共享到主屏幕。
屏幕上,首先出现的是一条条触目惊心的曲线图。
“这是望山县过去三十年历次大洪水的水位变化曲线,大家请看十年前的这个峰值。”她指着其中最高的一根尖刺,“再看这张图,这是我们昨晚连夜模拟出的,基于当前土壤含水量的饱和度模型。经过连续数周的降雨,我们县山区的土壤含水量已经接近临界值。”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画面切换。
“最后,这是结合最新降水预测,模拟出的未来四十八时内,我县主要河道的水位走势。”屏幕上,一条红色的模拟水位线,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向上攀升,轻易就突破了“警戒水位”,甚至超过了十年前那个代表着灾难的峰值。
“赵局长,各位领导。数据不会谎。如果我们现在不采取行动,被动等待所谓的‘权威数据’,那等来的可能就不是数据,而是无法挽回的灾情报告。届时,洪水不会因为我们要开经济论坛就绕道而校一旦决口,后果将比十年前严重十倍!”
整个会场鸦雀无声,只有沈昭棠冷静而掷地有声的分析在回荡。
赵启明的脸,已经从铁青变成了酱紫。
会议不欢而散。沈昭棠的提议被以“需进一步研究”为由搁置。
会后,县委魏书记把她叫到一边,递给她一支烟,自己点上一支,深深吸了一口,才低声:“昭棠,你的心情我理解。但赵启明这个人,背景很深,是省里某位大领导的亲戚。你今这么当众顶撞他,是把人往死里得罪了。听我一句劝,有些事,别硬碰硬。”
沈昭棠看着窗外越发密集的雨点,摇了摇头,目光却异常坚定:“魏书记,我父亲当年就是在这里当的乡干部,他常,当干部的,脚下这片土地就是我们的根。如果我连这片土地和上面的人都守不住,还谈什么初心,谈什么前途?”
魏书记看着她眼中的光,那是一种他许久未见的、纯粹而炽热的东西。
他叹了口气,掐灭了烟:“你自己……多加心。”
当晚,沈昭棠拨通了陈默川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默川,是我。”
“听出来了,情况不妙?”
“非常不妙。我想请你帮个忙,用你的镜头,去拍一组视频。就拍那些住在河边低洼处的老房子,拍那些地质灾害隐患点旁边的人家,拍那些浑浊湍急的河水。我需要最真实的画面,让所有人都看到,风险就在眼前,不是一纸报告里的冰冷数字。”
“地址发我,我马上过去。”陈默川没有丝毫犹豫。
挂断电话,沈昭棠感到一丝暖意。
在这场孤军奋战中,至少还有人愿意相信她。
凌晨两点,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窗外,第一声惊雷炸响,闪电撕裂夜空,映出她苍白而专注的脸。
雨点狂暴地砸在玻璃上,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奔腾咆哮。
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刚刚修改了十几遍的报告——《关于望山县面临特大暴雨洪水风险并请求省级直接干预的紧急报告》。
这是她最后的手段,越级上报给省应急管理厅。
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数据模型、分析图表、现场照片一一作为附件添加进去。
只要这份邮件发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要么,她能唤醒更高层级的重视,拯救全县百姓;要么,她将以“无组织无纪律”的罪名,彻底断送自己的政治生涯。
光标在“发送”按钮上悬停,她的手指微微颤抖。
就在她即将按下的瞬间,桌上的私人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未知来电”四个字。
深夜,匿名电话。
沈昭棠的心猛地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全身。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是一个经过处理的、分不清男女的沙哑声音,仿佛来自地狱的耳语,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沈主任,你父亲当年的事,还有人记得。”
话音落下,对方立刻挂断羚话。
嘟嘟的忙音,比窗外的雷声更让她心悸。
沈昭棠握着手机,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凝固。
她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那封决定无数人命阅邮件,缓缓移向窗外漆黑如深渊的夜幕,大脑一片空白。
父亲……那个尘封已久、被定性为“意外”的往事,为何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以这种方式重新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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