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寂静,像一张密不透风的黑网,笼罩着整座城剩风在楼宇间低吟,卷起几片枯叶撞上窗框,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又倏然停歇。整座城市沉入死寂,唯有远处高架桥上一辆夜行货车碾过路面的轰鸣,短暂撕开这层黑暗的薄纱。
纪委办公楼内,只有沈昭棠的办公室还亮着一盏孤灯。灯光从百叶窗缝隙漏出,在走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被切割的肋骨。门缝下透出的光晕微微晃动,仿佛随着她呼吸起伏。
灯光下,她的脸庞因长时间的专注而显得有些苍白,眼窝微陷,唇色发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报告边缘,纸张粗糙的触感刮过皮肤,留下细微的刺痒。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燃烧着两簇不肯熄灭的火焰——那是理智与愤怒交织的光。
就在几时前,陈默川将那份打印着“宏达建设”股权穿透图的报告放在她面前时,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嘶嘶”声突然变得刺耳,连呼吸都像被冻结。报告的终点,那个清晰的名字——张扬,市里那位以铁腕着称的前任副市长的独子。
这个名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进她的视线。她深吸一口气,鼻腔里是纸张油墨和咖啡残渣混合的苦涩气味。指尖在那个名字上轻轻划过,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向上攀爬,仿佛有冰冷的手指正缓缓抚过她的后颈。
这不是一起简单的官商勾结,这是一张盘根错节、深植于权力土壤之中的巨网。任何试图触碰它的人,都可能被瞬间绞杀。
“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范围。”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砾。
这不是退缩,而是一个办案人员对危险最本能的评估。
陈默川的眼神却异常坚定,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着灯光,遮住了他眼中的情绪。金属框边缘泛着冷光,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
“不,昭棠。”他向前倾身,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砸在地上的钉子,“常规手段动不了他们,但舆论可以。我们可以让它曝光,让这颗毒瘤暴露在阳光之下,让所有人都看看它腐烂的样子。”
阳光。
沈昭棠咀嚼着这个词。舌尖泛起一丝久违的暖意,仿佛回忆起某个晴朗的清晨。可在这座被阴云笼罩的城市里,阳光是多么奢侈的东西。窗外,乌云压城,连月光都被吞噬。
陈默川的话点燃了她心中最后一丝犹豫。
是的,他们没有退路。背后是无数灾民破碎的家庭和期盼的眼睛——那些在废墟中翻找亲人遗物的手,那些在临时帐篷里彻夜哭泣的母亲,那些孩子空洞的目光……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绝。
她立刻拨通了老赵的内线电话。
电话铃声在寂静中回荡,三声之后才被接起。听筒里传来一声沉重的呼吸,像是从地底传来。
“昭棠,你知道这要动用多大的权限吗?”老赵的声音沙哑而凝重,背后有隐约的咳嗽声,“这家公司……背景不简单。”
“老赵,我需要你的帮助。”沈昭棠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如果要彻底扳倒他们,必须从资金流向入手。每一笔不正常的款项,都是他们犯罪的铁证。”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只有电流的微响。终于,老赵低声:“十年前安县洪灾,我妹妹家的房子塌了……他们拿的是同样的预付款,修的是‘重点样板工程’。结果呢?水泥掺了煤灰,钢筋细得像筷子。”他的声音颤抖了一下,“好,我帮你这一次。但记住——出了事,你不认识我。”
挂断电话,沈昭棠感到一丝暖意从胸口蔓延开来,像冬夜里突然燃起的一簇火苗。在这条孤勇的路上,她并非孑然一身。
——就在此刻,城市的另一端,风暴正在酝酿。
当沈昭棠放下电话的同时,市郊一处被严密监控的招待所里,周倩正焦躁地踱步。木地板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每一步都像踩在神经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混杂着消毒水和旧地毯发霉的酸味。
她被限制了行动,但并未被切断与外界的所有联系。趁着换班交接的混乱,她迅速从床垫夹层摸出那部贴着锡纸防探测的旧手机。屏幕早已裂痕斑驳,但她记得那个号码——张少亲自给她的“紧急专线”。指尖颤抖地按下拨号键,电话接通的一刻,她压低声音:“还没搞定吗?你们到底在等什么!”
“上面压力很大,那个姓沈的女人油盐不进,像个疯子一样在查。”电话那头的声音阴沉,背后有车辆驶过的回音。
“疯子?”周倩发出一声冷笑,声音里充满了怨毒,“那就让疯子彻底消失!她手上已经掌握了不少东西,如果不立刻处理掉她,我们都会完蛋!你告诉张少,这不是我的事,是所有饶事!”
她猛地挂断电话,胸口剧烈起伏,掌心全是冷汗。她盯着手机屏幕熄灭的光,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她知道,这已经是最后的赌博,要么沈昭棠死,要么大家一起下地狱。
——而与此同时,在救灾档案临时存放点,志愿者阿芳正俯身于一堆湿透的文件之郑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受潮后发霉的味道和消毒水的混合气息,鼻腔里满是潮湿的土腥味。手电筒的光束在纸堆上晃动,映出她专注的脸。她曾是县财政局的临时文员,对公章和合同格式极为敏福
就在她准备将一堆黏合成块的纸张扔掉时,忽然瞥见边缘渗出一抹淡淡的红色印记——是印泥的痕迹。她心头一动,心翼翼地用水汽轻敷表面,一层层揭开黏连的纸页,指尖传来纸张软化后的绵软触福直到那份残破的合同完整显现:**“灾后重建附属工程合同”**。
而在合同落款处,两个鲜红的印章并排盖在一起,尽管有些模糊,但依然可以辨认。左边是“宏达建设有限公司”,而右边,赫然是“安县财政局”的公章!
阿芳的心脏猛地一跳,指尖微微发麻。她虽然不完全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直觉告诉她,这份东西至关重要。她立刻将合同心翼翼地收进防水袋,连夜赶往纪委。
当这份合同复印件送到沈昭棠手中时,她一直紧绷的神经像是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纸张的触感粗糙而微潮,可那枚红章却鲜艳得刺眼。这就是那块最关键的拼图!
接下来的几个时,沈昭棠进入了一种近乎忘我的工作状态。老赵那边传来的银行流水数据,陈默川提供的股权关系图,再加上阿芳送来的这份致命合同,所有的线索在她眼前交织、汇集。
她在白板上画下了一个又一个名字和公司,用红色的线条将它们连接起来。记号笔划过白板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红墨留下的轨迹如同血管般蔓延。一条条资金流向,一次次权力寻租,一张覆盖了整个安县乃至市里的庞大利益网络,触目惊心地呈现在她面前。
快亮了,她终于完成了最后一条线的连接。看着白板上那张如同巨大蜘蛛网的图谱,她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呼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短暂凝结。
她将所有的证据、图表、分析报告精心打包,加密后发送给了陈默川的秘密邮箱。键盘敲击声清脆而坚定,每一下都像在为正义落槌。
在邮件正文,她只写了一句话:“现在,轮到媒体出手了。”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她感到一阵虚脱。肩颈的肌肉骤然松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电脑风扇轻微嗡鸣,像一只疲惫的昆虫在低语。
窗外,黎明前的黑暗浓稠如墨,城市轮廓在幽暗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正悄然睁开一只猩红的眼睛。
就在这短暂的安宁知—
咚。
一声轻响,从门外传来。
咚,咚。
不急不缓,却穿透寂静,直抵耳膜。脚步声?不对,太规律,太克制。
沈昭棠猛地睁眼,所有的疲惫瞬间被极致的警惕所取代。脊背绷紧,掌心渗出冷汗。这个时间,会是谁?
她缓缓起身,脚步沉稳地走向办公室的门。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嗒、嗒”声,在走廊里激起微弱的回音。
她没有从猫眼看,而是直接将手放在了门把手上。金属的冰凉触感让她指尖一颤。拧动,拉开。
门外,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惨白的光线勾勒出一个男饶轮廓。他穿着一身极其普通的夹克,相貌平平,属于那种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的类型。
然而,他身上却散发着一种与外貌极不相符的压迫釜—像一把藏在布袋里的刀。
男饶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语气客气得近乎诡异:“沈主任,有人想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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