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刺眼的显示器光芒映在陈默川布满血丝的眼中,像一束冷光刀锋般割裂他疲惫的神经。
空气里弥漫着速溶咖啡和尼古丁混合的焦灼气味,烟灰缸早已堆满了烟头,指尖轻触杯壁,传来一阵粗粝的烫意,咖啡早已凉透,只剩苦涩的余温。
耳畔是键盘敲击声如雨点般密集,偶尔夹杂着鼠标滚轮急促的咔嗒声,仿佛时间本身正在被一寸寸碾碎。
他像一个不知疲倦的猎手,在海量企业注册信息的丛林里,追踪着那个名为“宏远建设”的狡猾猎物。
屏幕上的数据流如星河奔涌,每一行都带着沉默的重量。
当他将这家公司的股东变更记录与高远舟的家族谱系图并列在屏幕上时,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重重迷雾。
张辉,宏远建设的现任法人及最大股东,身份信息显示,他是高远舟母亲妹妹的儿子——高远舟的嫡亲表弟。
这个发现让陈默川的呼吸瞬间停滞,胸腔像被无形的手攥紧,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他猛地靠在椅背上,皮革椅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心脏擂鼓般狂跳,撞击着肋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这不再是猜测,而是血缘构筑的铁证。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调出了另一份通过特殊渠道搞到的银行流水数据。
指尖划过触控板时,能感受到细微的静电刺痛。
当“宏远建设”的公司账户与一个加密的私人账户之间,出现了一笔笔高达七位数的转账记录时,陈默川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那冰冷的数字钉在原地。
贪婪的獠牙已经暴露无遗。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新建了一个文档,将所有证据链、逻辑推导和关联图谱精心地组织起来。
标题他都想好了——《百亿项目背后的裙带魅影:谁在掏空国有资产?
》。
这篇稿子一旦投给国内最权威的财经媒体,必将掀起一场舆论的滔巨浪。
与此同时,沈昭棠再一次走进了县财政局的大楼。
这里的空气似乎比上一次更加凝滞,混杂着旧纸张和灰尘的霉味,走廊里每一个擦身而过的人,眼神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回避,脚步匆匆,仿佛多停留一秒就会沾上不该沾的东西。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某种隐秘的倒计时。
她以“补充财务核查”的名义,要求调阅当年那笔关键拨款的原始审批表。
接待她的,依旧是上次那位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
他脸上的笑容职业而疏离,仿佛早就排练过无数次,镜片后的眼神像蒙着一层雾,温吞却不容接近。
“沈组长,真是不好意思,”他摊开手,语气里透着一股无懈可击的为难,“您要的这批旧档案,按照规定正在进行数字化归档整理,暂时封存了,实在无法查阅。”
“归档?”沈昭棠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包带,皮革的纹理带来一丝真实的触感,“上周我来的时候,你们资料在库房。一周时间,这么巧就开始归档了?”
“哎呀,这都是上头的统一安排,我们也是按章办事。”男任水不漏地应付着,言语间已经筑起一道冰冷的官僚壁垒。
沈昭棠没有再争辩。
她看着对方那张看似恭敬实则坚决的脸,心中一片雪亮。
这不是巧合,是拖延,是明目张胆的阻挠。
有人在她前面,已经打好了招呼,布下了罗地网,试图将真相永远封存在积满灰尘的档案柜里。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脆,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无形的墙壁上。
刚走到一楼大厅的拐角,一个身影从消防通道里闪了出来,压低声音叫了她一声:“沈组长。”
是档案室的老秦。
他脸色苍白,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指尖微微颤抖,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挣扎。
他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不由分地塞进沈昭棠的手提包里,动作快得像是在甩掉一块烙铁,纸袋尚有体温的余热。
“这是我……我冒险复印的。”老秦的声音都在发颤,他紧张地四下张望,喉结上下滚动,“他们前就把所有相关的东西都提走了,要集中封存。我趁着最后整理的机会,偷偷复印了这份银行的流水凭证。你们……你们快看清楚,我只能帮到这了!”完,他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头也不回地快步溜走了。
沈昭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掌心渗出冷汗,指尖冰凉。
她快步走出财政局大楼,坐进车里,立刻反锁车门,金属锁扣“咔哒”一声落下,带来短暂的安全福
她颤抖着手打开那个尚有余温的纸袋,抽出里面的几张复印件。
纸张粗糙的触感摩擦着指腹,油墨味混着淡淡的汗渍气息钻入鼻腔。
当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笔高达七百万元的资金流向末端时,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收款方账户名:远景实业有限公司。
远景实业!
这个名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进她的记忆。
半年前,她曾在一份地方优秀企业家的宣传册上,见过这个名字。
而它的董事长,正是高远舟的妻子,林美玲。
表弟的公司承包工程,妻子的公司收纳赃款。
这条由裙带关系和夫妻利益构筑的资金闭环,终于在她眼前完整地呈现出来,完美、隐秘,又触目惊心。
她立刻驱车回到临时办公室,一刻也不敢耽搁。
证据太致命了,也太脆弱了。
一张纸,一杯水,一个火星,就能让所有的努力灰飞烟灭。
她将复印件心翼翼地放在扫描仪上,随着机器发出的低沉嗡嗡声,蓝光缓缓扫过纸面,清晰的影像一点点出现在电脑屏幕上,仿佛真相正从黑暗中浮出。
她将文件加密,一份上传至国外的加密云盘,另一份则备份到一个毫不起眼的黑色U盘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胸口那块压着的巨石终于松动了一丝。
夜色渐深,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光交织成一片虚幻的海洋,红蓝光影在墙壁上缓缓流动,像无声的警报。
沈昭棠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台灯,将光束聚焦在桌面的文件和电脑屏幕上,形成一个孤岛般的光圈。
她将陈默川发来的资料和老秦给的流水复印件放在一起,逐个核对时间、金额、账户信息。
指尖划过屏幕,留下淡淡的指纹,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块拼图。
当最后一块拼图被严丝合缝地嵌入时,一幅描绘着权力、贪婪与背叛的完整画卷,在她的脑海中轰然展开。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默川的加密通话请求。
“昭棠,所有证据都对上了。高远舟的表弟,高远舟的妻子,一条完整的利益输送链。我们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绕开市里,直接向省纪委实名举报!”陈默川的声音里压抑着激动,也带着一丝急切,背景音里还能隐约听见他急促的呼吸。
沈昭棠却异常冷静,她缓缓地摇了摇头,仿佛陈默川就在她面前。
“默川,还不够。”
“还不够?证据链已经完整了,这还不够?”电话那头的陈默川几乎要吼出来。
“证据是完整了,但它还只是一份躺在纸上的推测。”沈昭棠的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眼神坚定如铁,“高远舟在本地经营多年,根深蒂固。我们这样把材料递上去,他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脱身,甚至倒打一耙。我们需要一个‘临门一脚’,一个能让他无法辩驳,让所有保护伞都来不及反应的致命一击。”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充满了力量:“我们必须想办法,让刘书记亲眼看到这些东西。不是通过报告,不是通过转述,而是确凿的、无法否认的物证。只有他,才能一锤定音。”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电脑主机风扇发出的轻微嗡鸣,像一只潜伏的昆虫在低语。
窗外的夜色仿佛浓稠的墨汁,随时可能吞噬掉这间办公室里唯一的光明。
沈昭棠知道,他们正走在悬崖的边缘,往前一步是万丈深渊,但也可能是通往黎明的唯一路径。
就在她下定决心的这一刻,头顶上的台灯毫无征兆地“啪”一声熄灭了。
整个办公室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和死寂。
紧接着,从反锁的门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撞击声。
咔哒。
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探入了锁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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