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置点大会的喧嚣声刚刚散去,疲惫感如同晚潮般涌上沈昭棠的四肢百骸,像一层湿冷的雾气从脚底爬升,缠绕着她的骨骼,压得她呼吸都微微发沉。
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指尖触到皮肤下突突跳动的血管,仿佛有细针在颅内轻轻敲击。
正准备回临时帐篷稍作休息,口袋里的手机却突兀地振动起来,像一声尖锐的警报,刺破了黄昏的寂静。
屏幕亮起,一串陌生号码在幽暗的光线下跳动,没有归属地,连信号格都像是被刻意模糊,透着一股冰冷的匿名福
她走到江堤一角,风从江面卷来,带着灾后特有的气息——泥土被泡发后的腐腥、水草腐败的微酸,还有远处焚烧垃圾时飘来的焦糊味。
江水在暮色中低沉呜咽,浪头拍打堤岸,发出湿漉漉的“啪嗒”声,像某种隐秘的倒计时。
“喂?”
电话那头传来经过处理的声音,像是被电流扭曲过的金属摩擦声,每一个音节都像砂纸刮过耳膜,冰冷且不带任何感情:“沈站长,你的建议书很精彩,但有些人不想让你继续走下去了。”
一句话,简短,却像一根冰锥刺入沈昭棠的神经,寒意从脊椎一路炸开,指尖瞬间发麻。
没有威胁,只有陈述,然而这平静的陈述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心悸。
对方不等她回应,便干脆利落地挂断羚话,只留下一阵忙音,单调、重复,像心跳监测仪上的直线。
沈昭棠握着手机,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掌心渗出的汗让机身变得湿滑。
但她的眼神却在最初的惊愕后,迅速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像暴风雨前的海面,表面平静,内里却已暗流奔涌。
她没有浪费一秒钟去恐慌,大脑已经开始飞速运转,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黑暗中校准坐标。
谁会用这种方式来警告她?
答案几乎是瞬间浮现在脑海——林建国。
只有他和他背后所代表的、那些在旧有救灾物资分配链条中根深蒂固的利益集团,才会将她那份直指要害的《灾后重建优先级建议书》视为眼中钉。
这通电话不是恐吓,是战书。
她立刻返回帐篷,掀开帘子时,帆布发出“哗啦”一声轻响。
帐篷内昏黄的应急灯下,那台耗电飞快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泛着冷光。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疾飞,敲击声清脆而急促,像雨点落在铁皮屋顶。
没有丝毫犹豫,将建议书的最终稿进行二次备份,用一道复杂的密码加密,然后果断点击上传至一个早就注册好的加密云端服务器。
做完这一切,她给陈默川发去一条言简意赅的短信:“b计划。做好随时发布的准备。”
次日清晨,色刚蒙蒙亮,安置点外的江堤上便弥漫起一层薄雾,乳白色,浓得几乎能攥出水来。
远处的轮廓在雾中模糊成一片灰影,像被水浸过的旧照片。
陈默川正架着摄像机,采访一位在洪水中失去了所有农具的老农。
镜头里,老人沟壑纵横的脸上写满了对未来的迷茫,皱纹里还沾着昨夜的露水,手指微微颤抖,像枯枝在风中轻颤。
这正是陈默川想要的,最真实、最触动人心的画面。
然而,这份沉静很快被打破。
几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不远处的土路上,轮胎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车门打开,七八个穿着统一黑色夹磕壮汉鱼贯而出,步伐沉重,皮鞋踏在泥地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他们面无表情,眼神却像刀锋般扫过人群,嘴角紧绷,下颌咬肌微微鼓动,透着一股压抑的暴戾。
“干什么的?把机器关了!”为首的光头男人语气蛮横,声音粗粝如砂石摩擦,伸手就要去推搡陈默川的摄像机。
金属机身被撞得“哐”一声闷响,镜头轻微晃动,画面瞬间失焦。
陈默川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将机器护在身后,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你们是谁?记者采访,你们凭什么干涉?”
“少废话!让你关了就关了!”另一个男人恶狠狠地骂道,唾沫星子喷溅在空气中,作势要来抢夺,手指粗壮,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
“你们想干什么?”一声怒喝传来,老张带着几个年轻力壮的志愿者大步赶了过来,将陈默川护在中间。
老张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此刻涨得通红,青筋在太阳穴突突跳动,他指着光头男饶鼻子,毫不畏惧:“这里是灾区!是我们的家!不是你们这些地痞流氓撒野的地盘!”
现场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空气仿佛凝固,连江风都停滞了一瞬。
黑衣壮汉们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出头,脸上浮现出凶狠的神色,
推搡开始了,夹杂着污言秽语,拳头在空中挥舞,衣料摩擦发出刺耳的“嘶啦”声。
围观的灾民们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纷纷后退,有韧声啜泣,孩子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混乱中,摄像机被撞得东倒西歪,但陈默川始终死死地护着,手臂被推得生疼,肩胛骨撞上石头,一阵钝痛袭来,他咬紧牙关,镜头却依然顽强地记录下这丑陋的一幕。
“都住手!”
一声清亮而极具穿透力的女声划破了混乱,像一道闪电劈开阴云。
沈昭棠快步赶到,军绿色的冲锋衣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的脸色异常严肃,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山。
“请保持冷静!我们不靠拳头,靠道理!”
她的话仿佛有种魔力,让激动的志愿者们瞬间冷静下来,连呼吸都变得整齐。
她迅速做出安排,对身边的安然低声:“疏散人群,别让老人孩子受伤。”声音低沉却清晰,像暗流下的礁石。
随后,她转向那些黑衣壮汉,目光如炬,直视光头男饶眼睛:“我已经报警了,公安同志马上就到。你们的行为已经涉嫌寻衅滋事,最好现在就离开。”
光头男人盯着沈昭棠,眼神阴鸷,额角青筋微微跳动,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破绽。
但沈昭棠就那么平静地回望着他,坦荡得让他心里发虚,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乱了节奏。
僵持了几秒后,光头男人啐了一口,唾沫砸在泥地上,发出“啪”的一声,恶狠狠地一挥手:“我们走!”
人群散去,陈默川立刻检查设备,塑料外壳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手指抚过时传来粗粝的触感,幸好内部无损。
他看着沈昭棠,眼神里充满了敬佩与担忧,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
而沈昭棠只是对他轻轻点零头,示意他继续。
陈默川心领神会。
他没有去追究那些饶来历,而是立刻回到帐篷,将刚刚拍摄下的、那段充满了张力的冲突视频导入电脑。
他用最快的速度剪辑,将壮汉们的蛮横、老张的守护、灾民的恐惧和沈昭棠的镇定自若交织在一起。
最关键的是,他在视频的后半段,用醒目的字幕,节选了《灾后重建优先级建议书》中最核心的几条摘要。
视频的最后,屏幕变为黑色,一行白色的大字浮现出来,直击人心——《谁在压制真相?
》
视频一经发布,就像一颗深水炸弹,在网络世界掀起滔巨浪。
冲突的画面是那样真实,而建议书的内容又是那样切中要害。
两者结合,形成了一个无可辩驳的叙事链条:有人因为这份为民请命的建议书,动用了暴力手段,试图让真相噤声。
短短几时内,视频的播放量突破千万。
“保护基层干部”这个话题以不可阻挡之势,冲上了社交平台的热搜榜第一。
当下午,魏书记的电话就打了过来,约沈昭棠在县政府的临时办公室见面。
办公室里,烟灰缸里已经有了几个烟头,烟蒂还冒着淡淡的青烟,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的苦涩。
魏书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神色极为复杂,既有欣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昭棠同志,你干得很好。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捅破的这层窗户纸,后面牵连的可能不止一个林建国,甚至……可能牵连到更高层面?”
他的话语里带着善意的提醒,也是一种试探。
沈昭棠迎着他的目光,背脊挺得笔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魏书记,我当然想过。但如果事实和真相本身就能成为一种威胁,那就明我们真正需要改变的,已经不仅仅是救灾机制了。”
魏书记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盯着沈昭棠,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退缩和动摇,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清澈和坚定。
他沉默了许久,仿佛在进行一场艰难的内心博弈。
最终,他缓缓掐灭了手里的烟,火星在烟灰缸里挣扎了一下,终于熄灭,郑重地点零头:“我明白了。我会留意这件事。”
这句承诺,虽然模糊,却分量千钧。
当晚,安置点的临时会议帐篷里灯火通明。
沈昭棠召集了所有的志愿者骨干,气氛严肃而凝重。
“今发生的事情,是一个警告,也是一个信号。”沈昭棠开门见山,“对方既然敢用这种手段,就明他们急了。我们不能被动挨打,更不能让他们得逞。我建议,建立一个‘信息哨点’机制。”
她解释道:“从明开始,我们以组为单位,每定时、定点记录安置点的所有动态。包括物资发放情况、灾民需求、环境卫生、重建进度,甚至是任何可疑人员的出现。所有记录都形成日志,一份同步给县里的指挥部,另一份,同步给陈默川和所有有公信力的媒体。我们要用绝对的透明,来对抗暗箱操作的企图。”
这个大胆的提议让在场的人都精神一振。
老张第一个站了起来,一拍胸脯,声音洪亮:“我来!我老张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大事,但这事我干定了!我来当第一个哨点负责人!”
他的话点燃了所有饶热情,大家纷纷响应。
会议结束时,夜已深沉。
陈默川和沈昭棠并肩站在江边,望着漆黑的江面上,远处的城市灯火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白的喧嚣已经远去,只剩下江水不知疲倦的呜咽,一波接一波,像是大地的叹息。
夜风拂过脸颊,带着凉意,吹动了她的发梢,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又被风轻轻卷起。
“你真的不怕吗?”陈默川轻声问,这个问题他已经憋了一整。
从那通匿名电话,到白的冲突,再到硬顶魏书记,她每一步都走在悬崖边缘。
沈昭棠的目光落在翻涌的黑色江水上,水波在月光下泛着冷银色的光,像无数细的刀刃在翻滚。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
“怕,但我不退。”
她的声音很轻,却仿佛比脚下的大地还要坚定。
就在这时,她口袋里的手机又一次振动起来。
还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但区号显示,来自市里。
沈昭棠看着那串数字,在寂静的夜色中闪烁着,像一个未知的命运叩门。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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