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棠悬在半空中的右腿突然僵住。
汽车大灯的白光像一把淬毒的剑,精准刺穿她的影子,在斑驳的墙面上投下扭曲的轮廓。
后巷里的腐臭味突然变得刺鼻,她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一下下撞在肋骨上,几乎要盖过逐渐逼近的轮胎碾压积水的声响。
“操,在这儿!”
男声从巷口炸响,带着粗粝的喘息。
沈昭棠的指甲深深掐进窗框的铁锈里,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这痛感反而让她的脑子突然清明。
她迅速缩回跨出的腿,整个人贴紧通风窗内侧的墙壁,军刀还攥在左手,金属柄被汗浸得滑腻。
文件柜在她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她盯着下方地面,那里投着两团晃动的人影,正顺着巷口的灯光往这边跑。
仓库的木门被踹得哐当响,有人吼:“老韩活要见人,死要见设备!”
设备。
沈昭棠的目光落在斜挎在胸前的包上。
里面的录音笔和微型摄像头贴着她的肋骨,像两颗灼热的煤块。
这是她昨夜混进临时救灾物资仓库,用藏在袖扣里的摄像头拍的——那些本该发放到安置点的帐篷、棉被、压缩饼干,正被成箱成箱搬上挂着“供销”字头的卡车,车厢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抗洪专用”红漆。
“左边!那窗户!”
外头的叫嚷更近了。
沈昭棠咬着牙,突然松开抓着窗框的右手,整个人顺着文件柜滑下来。
铁皮柜子被撞得歪向一边,她借着这股力道扑向墙角的杂物堆——那堆破纸箱和废弃油桶,是她刚进仓库时注意到的。
“砰!”
仓库木门被撞开的瞬间,她蜷进油桶后面,后背抵着黏腻的墙皮。
手电筒的光束在头顶扫过,她听见自己的包带蹭过油桶的声响,像一根细针挑破了寂静。
“这儿有动静!”
光束骤然扫过来。
沈昭棠屏住呼吸,盯着离自己鼻尖不到十厘米的油桶,桶身上斑驳的绿漆下,隐约能看见“200L工业柴油”的字样。
她的手指在地上摸索,触到一块碎砖,凉意透过指腹渗进来——这是她能找到的唯一武器。
“操,什么都没樱”光束晃了两圈,停在通风窗上,“那窗户是开的,人可能跑了?”
“不可能,刚追过来的。”另一个声音更近了,“老韩那女的精得很,仔细翻!”
沈昭棠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想起半时前收到的短信——陈默川发来的定位,废弃修理厂的坐标在手机里烫得发烫。
此刻手机就贴在她后腰,震动模式调成了最轻微的“嗡嗡”,但她不敢去摸。
脚步声在头顶响起。
她抬头,看见两条腿从文件柜前经过,裤脚沾着泥点,其中一饶皮鞋跟卡在地板裂缝里,骂骂咧咧地拔出来。
机会来了。
沈昭棠攥紧碎砖,突然从油桶后窜出,朝着离自己最近的男人后颈砸去。
砖块磕在骨头上的闷响混着男饶闷哼,另一个人转身的瞬间,她已经抓起地上的扳手,朝着对方膝盖砸下去。
“你他妈——”
第二声骂没喊完,沈昭棠已经冲向被撞开的木门。
风灌进她的衣领,后巷的路灯在眼前摇晃,她往右一拐,冲进一条更窄的巷——这里她熟,去年暴雨时来排过积水,知道巷尾有个豁口能钻到菜市场后面。
手机在腰后震动。
她摸出来,陈默川的消息跳出来:“我在修理厂二楼,百叶窗半开的那间。”
沈昭棠跑过三个路口,拐进一条飘着卤味的老街。
她摘下扎头发的皮筋,让长发披散下来,又从路边摊位顺了件挂在竹杆上的蓝布围裙系在身上——摊主正蹲在地上拾捡打翻的鸡蛋,没注意到这个突然出现的“帮工”。
废弃修理厂的铁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铁锈蹭在掌心,抬头看见二楼那扇半开的百叶窗,缝隙里漏出一线暖黄的光。
“昭棠!”
陈默川的声音从二楼传来,带着压低的急牵
沈昭棠顺着生锈的铁梯往上爬,每一步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推开门的瞬间,混着机油味的风扑面而来,陈默川正蹲在窗台下,笔记本电脑亮着,屏幕蓝光映得他眼窝发青。
“给。”沈昭棠摘下包,取出里面的微型摄像头,“隐藏仓区的物资清单,数量比下发记录多了近两倍。”
陈默川接过设备的手很稳,指节因为长期握相机有些变形。
他打开摄像头卡槽,将存储卡插进电脑,屏幕上立刻跳出成箱物资被装车的画面,日期显示是三前的深夜。
“我会连夜剪辑成完整报道。”他抬头时,镜片后的目光像淬过冰的刀,“省纪委的人已经在来的路上,就差实证。”
沈昭棠靠在满是油污的墙上,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她想起昨夜在仓库里,赵文斌的司机抽着烟指挥装车,烟灰落在“抗洪专用”的纸箱上,火星子“呲”地烧出个洞,露出里面崭新的羽绒被——而安置点的老人还裹着薄毯子,在漏雨的教室打地铺。
“叮——”
陈默川的手机突然亮起。
他扫了眼屏幕,脸色骤变:“赵文斌半时前给韩老板打过电话,‘他们可能掌握了什么,想办法把那个女饶设备弄掉’。”
沈昭棠的后颈泛起凉意。
她摸出自己的手机,通讯记录里果然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局里的座机——周明远的号码。
“他们可能已经查到我去过仓库。”她扯下蓝布围裙扔在地上,“我得回单位,档案室有历年采购合同,赵文斌和王德发的转账记录应该在里面。”
陈默川按住她的手腕:“韩老板的人现在可能在跟踪你。”
“所以我骑共享单车。”沈昭棠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停在修理厂后门的那辆银色电驴,我换了共享单车的二维码。”
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陈默川脸上割出明暗的棱线。
他突然笑了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发梢的碎发:“你比我想象的更像你父亲。”
沈昭棠一怔。
她想起时候,父亲背着她趟过齐腰深的洪水去医院,裤腿上沾着的水草在太阳下泛着青;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昭棠,别让洪水冲走良心。”
“走了。”她转身下楼,没让陈默川看见眼眶里的热意。
县应急管理局的档案室在顶楼,铁门挂着老式铜锁。
沈昭棠摸出从后勤科顺来的钥匙——上周帮王姐搬档案时,她注意到这串钥匙总挂在她办公桌抽屉把手上。
金属碰撞声在空荡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她推开门,霉味混着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
档案架上标着“2018抗洪物资”“2020灾后重建”的纸箱层层叠叠,最里面那排,她记得去年整理时见过“供销联合采购”的红标。
“咔嗒。”
手机震动。
陈默川发来消息:“韩老板派了两个人在你家楼下,骑黑色摩托车。”
沈昭棠的手指顿在标影2019”的纸箱上。
她深吸一口气,蹲下来,用指甲抠开纸箱封条——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合同,最底下那份,甲方是县供销社,乙方是“德发贸易有限公司”,法人代表王德发。
转账记录夹在合同最后一页。
沈昭棠的瞳孔收缩——2019年8月,供销社向德发贸易支付300万采购款,同日王德发个人账户向“赵文斌”转账50万,附言“项目支持”。
她迅速掏出手机拍照,闪光灯刚亮起,楼道里突然传来脚步声。
“谁在档案室?”
是保卫科老张的声音。
沈昭棠手忙脚乱地把合同塞回纸箱,封条刚按上,门就被推开了。
老张举着手电筒,光束扫过她的脸:“沈?这么早来查档案?”
“周副局长让我整理历年救灾物资数据。”沈昭棠扯了扯工牌,“今省督查组要来。”
老张哦了一声,光束落在她脚边的纸箱上:“那你忙,我去楼下转转。”
门关上的瞬间,沈昭棠瘫坐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
她摸出手机,照片已经上传到云端,转账记录的截图清晰得能看见银行公章。
傍晚六点,陈默川的消息准时发来:“伪装成外卖员,在供销社三楼。”
沈昭棠站在局里的落地窗前,看着夕阳把楼前的梧桐树染成金红色。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微型监听器——陈默川早上塞给她的,“关键时候能救命”。
手机震动。
陈默川的新消息:“监听器已装在赵文斌办公室门框内侧,声音清晰。”
当晚般,两人蹲在供销社后巷的面包车里。
陈默川的电脑连接着监听器,扬声器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响,接着是赵文斌的声音:“周局,上面已经介入,得先把那批货转移出去。”
“转移?往哪儿转?”周明远的声音带着沙哑的咳嗽,“码头那边查得严。”
“第三码头,废弃的那个。”赵文斌的语气里带着狠劲,“今晚十点,我让人装车。”
沈昭棠的手指攥得发白。
她掏出手机,打开纪检组的匿名邮箱,将监听录音和转账截图附在邮件里,最后一行写着:“今晚十点,县郊第三码头有可疑货车出没。”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面包车外的路灯突然熄灭。
陈默川关掉电脑屏幕,转头看向她:“走吗?”
“去码头。”沈昭棠摸出军刀别在腰后,“我要亲眼看看他们转移的是什么。”
夜幕完全降临的时候,两人蹲在码头附近的芦苇丛里。
风裹着江水的湿气扑在脸上,远处传来卡车的引擎声。
沈昭棠眯起眼,看见几辆印着“救灾物资”字样的卡车缓缓驶入黑暗,车灯在水面上投下晃动的光,像一串即将沉没的星星。
陈默川的手覆上她的手背。
他的掌心带着常年握相机的薄茧,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昭棠,我们可能要面对的——”
“我知道。”沈昭棠打断他,目光始终锁着那几辆卡车,“但总有人要面对。”
卡车的声音越来越近,车灯在芦苇丛里划出两道银色的轨迹。
沈昭棠感觉自己的心跳和江水的潮声重合在一起,一下,两下,像在敲一面战鼓。
她轻轻推了推陈默川:“我们,该靠近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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