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凌晨三点开始下的。
沈昭棠的雨靴踩过江堤上的碎石子,雨水顺着雨衣帽檐砸在护目镜上,像无数颗石子。
她右手的强光手电扫过堤坝护坡,光束所到之处,原本青灰色的石块正泛着危险的暗黄——那是被江水泡透聊迹象。
手机在防水袋里震动,她扯下一只手套,屏幕上的红色预警刺得眼睛生疼:暴雨红色预警:3时内降水量将达100毫米以上,江堤北段水位预计上涨2.3米。
昭棠姐!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姑娘裹着荧光黄的救生衣,怀里抱着一摞防水档案袋,泵站那边的监控画面,水位比半时前涨了二十公分!
沈昭棠的后颈突然绷直。
她记得上周巡查时,江堤北段最危险的不是护坡,是那座建于九十年代的老旧泵站——混凝土外壳爬满裂缝,闸门导轨锈得能刮下红粉。
当时她在工作日志里写:建议立即检修闸门启闭系统,否则暴雨时可能因水位差导致倒灌。可周明远大笔一挥批了暂不处理,理由是财政紧张。
去泵站!她拽着赵往堤坝下跑,雨幕里,泵站的水泥屋顶已经模糊成一团黑影。
手电光扫过泵站铁门时,沈昭棠的呼吸陡然一滞。
铁门半开着,门缝里漏出的水声比平时粗了几倍。
她踹开地上的断砖冲进去,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泵站中央的排水渠里,浑浊的江水正疯狂翻涌,本该升起的钢制闸门却卡在半腰,像块锈死的墓碑。
闸门卡死了!赵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扒着操作台前的栏杆往下看,江水已经漫过邻一层台阶,昭棠姐,要是闸门打不开,等上游洪水下来,城区的排水系统根本扛不住,水会倒灌进街道......
沈昭棠的手指按在闸门控制台上,金属按钮冷得刺骨。
她按下键,电机发出刺耳的嗡鸣,闸门却纹丝不动。导轨卡住了。她蹲下身,用手电照着闸门与导轨的缝隙——里面塞满了碎石和腐烂的水草,有人往这里倒过建筑废料。
手机在掌心震动,是县维修队王队长的来电。沈科员啊,对方的声音混着雨声和嘈杂的人声,我们这会儿在南边处理管涌,实在抽不出人手。
要不您找民兵连搭把手?
王队长!沈昭棠的指甲掐进掌心,这里要是垮了,半个城区都得泡水!
我知道,我知道!王队长的声音突然被更大的水声盖住,但我们这边也有三个村被淹了......对不住啊!
通话音地切断。
沈昭棠望着黑屏的手机,耳边是江水拍打闸门的轰鸣。
她想起晨会上杨局长的,想起周明远涨成猪肝色的脸,想起匿名邮件里那行力透纸背的周明远——可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摸出胸口的微型相机,镜头对准卡住的导轨,录像键的红点亮起时,喉咙突然发紧:阿秀,这次我不会再躲。
昭棠姐!赵扯她的雨衣,我联系了附近的民兵连,张连长十分钟能到!姑娘的刘海贴在额头上,睫毛上挂着水珠,可眼睛亮得惊人,我还让人去仓库搬液压千斤顶了,他们半时能送到!
沈昭棠愣了愣。
三前暴雨演练时,这个总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挂在嘴边的姑娘,还缩在车里刷手机;现在她的救生衣口袋里插着对讲机,左手攥着笔记本,右手正用袖子擦操作台上的雨水——活像换了个人。
沈昭棠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你负责协调:民兵到了先清导轨里的杂物,千斤顶到了立刻架起来。
我去拆电机外壳,看看是不是传动齿轮卡住了。
雨声里传来发动机的轰鸣。
七八个穿迷彩服的民兵扛着铁锹冲进来,为首的张连长抹了把脸:沈科员,我们连能调的人都来了!
先清导轨!沈昭棠抄起一把铁铲,朝着闸门缝隙铲去,心别碰坏导轨,慢慢来!
铁铲磕在碎石上,火星子混着雨水溅起来。
沈昭棠的手套被碎石划破,掌心很快渗出血珠,混着雨水滴在水泥地上。
她听见身后赵在喊:张班长,那边有块水泥块卡得深,用撬棍!;听见民兵们的号子声盖过雨声;听见液压千斤顶升起的声响——时间在雨声里变得粘稠,她的手表显示两点十七分,而气象台洪水将在四点前抵达。
张连长吼了一嗓子。
六七个民兵压着千斤顶的手柄,汗水混着雨水从下巴滴进领口。
沈昭棠扒着闸门边缘,看见导轨里最后一块碎石被撬出来,锈迹斑斑的金属终于开始滑动。
动了!赵的尖叫混着电机的轰鸣。
闸门一寸寸上升,江水顺着排水渠奔涌而下,溅起的水花打在众人脸上。
沈昭棠望着逐渐开阔的水面,突然想起时候那个暴雨夜——她攥着阿秀的手往高处跑,可洪水还是卷走了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姑娘。
此刻雨水打在她脸上,她却笑了,笑得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
四点整,洪水抵达江堤北段。
沈昭棠站在泵站外的高坡上,看着浑浊的江水漫过堤坝护坡,却被打开的闸门稳稳引向泄洪渠。
她的雨衣全湿了,贴在身上像块冰,可后颈却热得发烫——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握住了什么。
沈昭棠!
熟悉的男声混着雨声传来。
陈默川举着相机从雨幕里走出来,冲锋衣的帽子歪在脑后,镜头上蒙着层雨膜。刚才抢修的时候,他把毛巾塞进她手里,我拍了二十七个镜头。
沈昭棠接过毛巾,摸到里面裹着的保温杯——还热着,是姜茶。你怎么来了?
省台江堤北段有险情。陈默川擦了擦镜头,雨幕里突然亮起一道闪电,照亮他眼里的光,而且我想看看,那个不会再让洪水先到的姑娘,到底能做成什么。
快亮时雨了。
杨局长撑着黑伞走上江堤,他的皮鞋沾着泥,却站得笔直。沈昭棠。他望着远处平稳的江水,声音比平时轻,昨晚城区的积水最深没超过三十公分。
要是闸门没打开......他没完,却朝她伸出手,辛苦了。
沈昭棠握住那只手。
杨局长的掌心有常年握笔的茧,却暖得烫人。这是应该的。她,喉咙发紧。
上午十点,陈默川的报道《谁在守护我们的堤岸》登上省报官微。
照片里的沈昭棠穿着湿透的雨衣,站在闸门边打手电,身后是民兵们扛着千斤顶的背影。
评论区像炸开了锅:这才是人民需要的公务员!那个姑娘眼里有光!
傍晚,雨停了。
沈昭棠站在堤坝上,望着西边翻涌的火烧云。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杨局长的信息:明上午九点,人事科谈话。
她望着江面上的粼粼波光,深吸一口气。
风掀起她的雨衣下摆,露出里面沾着泥的工牌——工牌绳是新换的,墨绿的流苏在风里晃啊晃。
在想什么?陈默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抱着相机,镜头盖挂在胸前,明要升职了?
在想......沈昭棠转身,看见他肩章上还沾着昨晚的泥点,突然笑了,在想阿秀要是看见现在的江堤,应该会夸我吧。
陈默川没话,只是举起相机。
她知道他在拍什么——是江堤上忙碌的抢险队员,是逐渐放晴的空,是那个终于站在光里的自己。
手机再次震动。
她低头点开,新的通知跳出来:紧急通报:王家湾村因持续强降雨引发山洪,唯一通村公路发生塌方......
沈昭棠抬头望向西北方——那里的山尖还笼罩在阴云里,像头沉睡的野兽。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对陈默川:走,去局里。
去哪儿?
调王家湾的地质资料。她理了理雨衣领口,我得先知道,这次该怎么守。
陈默川笑着收起相机,跟上她的脚步。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青草香,卷着两饶脚步声,往局里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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