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棠站在防汛演练的指挥台前,掌心沁出的汗把笔记本边缘洇出褶皱。
五月的风裹着江潮的咸湿灌进临时搭建的帐篷,吹得桌上的图纸哗啦作响。
她望着地图上用红笔圈出的七个模拟受灾村,喉结动了动——这是她上任后第一次牵头组织演练,昨晚在办公室改方案改到凌晨三点,连咖啡杯底都结了褐色的垢,杯沿还沾着半片干瘪的滤纸。
“各组注意,模拟暴雨等级提升至红色,启动二级响应。”扩音器里传来调度员的声音,声音有些失真,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沈昭棠的指甲掐进掌心,指节微微发白。
她盯着监控屏,第三村的撤离队伍本该十分钟前抵达安置点,此刻画面里却只有几个村民站在路口转圈,举着手机冲空比划。
风吹得帐篷边角扑簌作响,像某种不安的预兆。
“通信组!”她抓起对讲机,声音比预想中更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焦躁,“第三村信号怎么回事?”
“沈组长,那片是老城区,基站年久失修,平时通话都断断续续。”技术员的声音从另一头飘来,语气里透着漫不经心的敷衍,仿佛这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沈昭棠的后槽牙咬得发酸,太阳穴突突跳动。
她记得去年演练记录里也写过“部分区域信号弱”,铅笔批注的字迹已经褪成浅灰,此刻在她眼前却像团火,在脑海中翻腾不息。
转头看向物资调度表,第六村上报的帐篷数量是80顶,实际运过去的只有55顶——核对单上,后勤科王的签名龙飞凤舞,像团模糊的墨,仿佛随时会化开。
“暂停演练。”她突然提高声音,帐篷里所有饶目光唰地扫过来,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调度员的手悬在扩音器上方,张了张嘴又闭上,扩音器发出一声轻微的电流嗡鸣。
沈昭棠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撞着肋骨,像鼓槌敲打胸腔。
“各组原地待命,我需要三十分钟排查问题。”
杨局长的办公室飘着茉莉花茶的香气,混着窗外梧桐叶沙沙的响动。
沈昭棠把写满批注的演练记录推过去时,注意到局长杯沿沾着半片茶叶,像片蜷缩的枯叶,在阳光下泛着暗绿。
“通信盲区的问题,我联系羚信局,他们可以临时架应急基站。物资调度……”她的指尖点在“55\/80”的数字上,声音陡然加重,“后勤科系统录入错误,但这种错误在真实灾害里就是人命。”
杨局长的手指摩挲着茶杯,指节泛出青白。
“沈啊,”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浸了水的棉花,软绵无力,“老办法用了几十年,没出事就……”
“去年堤坝垮塌前,大家也觉得老沙袋能用。”沈昭棠脱口而出,话出口才惊觉自己声音发颤。
她想起李大爷家被淹的土灶,想起赵大柱铁盒里那个破洞的塑料袋,喉咙突然发紧,仿佛那些泥土与水汽正一点点堵住她的气管。
杨局长的手顿在半空。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响,他望着沈昭棠发红的眼尾,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为了老百姓好,但改革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他把文件推回来,封皮上“2023年防汛应急演练方案”几个字被阳光晒得发脆,“先按原流程走完,有问题咱们再……”
“叮——”手机在裤袋里震动,打断了他的未尽之言。
沈昭棠摸出手机,是陈默川的消息:“仓库门口等你。”
仓库的铁皮门锈迹斑斑,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某种老旧的记忆被唤醒。
陈默川靠在堆着救生衣的货架旁,相机包半搭在肩上,见她进来便直起身子,压低声音:“林建国的案子被暂缓了。”
沈昭棠的手指在手机壳上划出一道白印。“为什么?”
“我今早刚从省纪委出来。”陈默川的目光扫过她身后的门缝,眼神警惕而沉重,“有容了话,案子涉及面太广,现在查容易影响防汛大局。”他的喉结动了动,视线略显迟疑,“你上次交的整改报告里提到恒通建材,他们的后台……”
“所以要息事宁人?”沈昭棠感觉有团火从胃里烧起来,烧得眼眶发酸。
她想起三前学门口那个扎羊角辫的女孩,想起村民们攥着她的手“沈姐姐我们信你”,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一道道苍白的月牙痕。
陈默川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温度透过衬衫渗进来,像是现实世界的最后一丝温暖。
“我还在查,但你……”
“各组注意,演练继续!”远处传来调度员的喊话,沈昭棠猛地抽回手,仿佛被烫到似的。
阳光从气窗漏进来,在陈默川的镜片上投下光斑,她看不清他的眼睛,只听见他最后:“心周明远。”
局务会开得像锅煮沸的粥。
周明远把文件及啪”地拍在桌上,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两道缝:“沈昭棠同志的积极性是好的,但防汛演练不是过家家。昨暂停演练,影响的是全局士气!”他扫了眼在座的科长们,“现在群众本来就对咱们有疑虑,咱们更要……稳定人心。”
“不如让昭棠负责舆情监测?”胡志强适时接过话头,手指敲着笔记本,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容,“她之前处理过几次群众留言,也算发挥特长。”他抬头笑时,眼角的皱纹堆成两团,“总比在一线……制造焦虑强。”
会议室突然安静下来。
沈昭棠盯着自己交叠在桌上的手,指节泛着青白。
她能感觉到周明远的目光像根针,扎在她额角——这个副局长从上任第一就看她不顺眼,因为她不肯在恒通建材的采购单上签字,因为她把李大爷的求助信直接送到了杨局长案头。
“散会。”杨局长的声音打破沉默。
沈昭棠收拾笔记本时,瞥见周明远和胡志强交换了个眼神,胡志强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像某种暗号。
深夜的办公室飘着复印机的焦味,混合着冷掉的咖啡气息。
沈昭棠盯着电脑屏幕,鼠标滚轮缓缓往下,画面里那个穿蓝布衫的“村民”(其实是隔壁村的老张头)正举着手机原地打转,嘴张得老大,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她暂停视频,时间显示14:23——从预警发布到现在,已经过去二十三分钟。
“如果是真的洪水,”她对着空气轻声,声音低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二十三分钟足够江水漫过堤坝。”
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她截取了从14:15到14:30的片段,用红框标出老张头的位置,又在备注栏里写:“通信中断导致撤离延迟12分钟,若遇真实灾害,该区域预计伤亡率提升37%(参考2018年邻县洪灾数据)。”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她盯着工作群的对话框,心跳快得像擂鼓。
凌晨一点十七分,群里还是只有她的消息孤零零躺着,像块投进深潭的石头,连涟漪都没樱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带。
沈昭棠刚踏进局门,就被杨局长的电话叫去办公室。
推开门时,她看见自己昨晚发的视频正停在老张头仰头的画面,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得杨局长的脸有些发青。
“你昨晚发的东西……”杨局长揉了揉太阳穴,“我会转给技术组研究。”他停顿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但别再擅自公开了。”
沈昭棠的手指绞着衣角。
她注意到办公桌上那份“恒通建材防汛物资采购合同”被压在文件堆下,边角露出半张“质量检测报告”——和她在李大爷家看到的那份,字体一模一样。
“知道了,局长。”她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眼电脑屏幕。
视频进度条停在14:28,老张头的嘴还张着,像在喊什么。
阳光突然穿透云层,照得屏幕发亮,她好像看见老张头的嘴型——是“救命”。
“对了,”杨局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下午去仓库查查新到的沙袋。”
沈昭棠走到仓库时,正午的阳光正毒。
新拆封的沙袋堆成山,灰扑颇表面泛着粗粝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工业织物特有的气味。
她蹲下身,指尖划过最上面那袋,缝线处的触感突然不对——有几针的线脚松松垮垮,手指一勾就能扯出线头。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若有若无的潮腥,卷起地面的一缕尘土。
沈昭棠捏着那截松线,抬头望向仓库深处。
阴影里,几袋沙袋的标签被撕得只剩半截,隐约能看见“恒通”两个字,在风里轻轻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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