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报官网的服务器在凌晨三点崩溃了。
沈昭棠盯着手机推送的弹窗,屏幕蓝光在她眼下投下青灰阴影,像一层洗不掉的墨渍。
陈默川的报道标题像把淬了火的刀——《防汛款去哪儿了?一张发票揭开的利益网》,配图是黄会计提供的账目复印件,红色批注在照片里格外刺目:“防洪闸维修款120万”对应发票,销售方竟是“林晓雯建材经营部”,而林晓雯是分管水利副县长林建国的侄女。
那抹刺目的红,像是从伤口里渗出来的血。
手机开始震动,先是工作群炸了,@全体成员的消息跳出来:“请各科室负责人立即到三楼会议室集合”;接着是陈默川的短信:“数据已经备份到海外服务器,他们删不掉。”短信提示音尖锐地划破寂静,像是某种宣告。
她攥着手机起身,茶几上的马克杯里,隔夜的茶渍像块凝固的血,边缘泛着一圈深褐色的垢痕,指尖碰上去有些发涩。
窗外还没亮透,区里的早市已传来吆喝声,卖菜阿婆的嗓门突然拔高:“快看手机!咱们县上新闻了!”她的声音裹着清晨潮湿的空气,混杂着推车轱辘碾过水泥地的吱呀声、塑料桶碰撞的闷响,还有油条刚出锅的焦香。
沈昭棠走到窗边,看见几个晨练的老人围在报栏前,其中一个举着手机念:“省报……防汛款进了副县长亲戚的口袋?”他话时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一缕缕散开。
“不可能吧?”另一个摇头,“去年修堤坝我还去搬过砖呢。”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像是被背叛了似的。
“砖是砖,钱是钱。”卖菜阿婆把菜篮往地上一墩,发出沉闷的“咚”声,“我家娃在应急局上班,去年拨的钱够修三个堤坝,结果就修了半拉子——你当那些裂缝是雨水冲的?”
沈昭棠的指甲掐进掌心,指腹能感受到皮肤下微微鼓起的血泡,隐隐作痛。
她想起上个月跟周明远查堤坝,那段号称“重点加固”的护坡,用脚一踹就能掉下块水泥,里面裹着的竟是腐烂的竹片。
踩下去时脚下传来“咔嚓”的碎裂声,空气中浮着一股霉味,像是土地本身在呻吟。
当时周明远拍着她肩膀笑:“沈啊,别太较真,差不多就校”他手上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却让她更觉冰冷。
手机又响,是应急局办公室王姐的电话:“昭棠你快来,胡科长在会议室摔杯子呢!”
她赶到单位时,三楼走廊已经挤满人。
脚步声、低语声、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是某种压抑的风暴前奏。
宣传科长胡志强的声音从虚掩的门缝里漏出来,带着破音的尖:“谁给省报透的料?当咱们县政府是软柿子?”他的茶杯砸在地上,瓷片飞溅到门边,发出“哐啷”一声脆响,像是某种信号。
沈昭棠缩了缩脚避开碎瓷,余光瞥见隔壁科的张举着手机,屏幕上是微博热搜:#县宣传科长删博记录#。
画面里那些穿着“林晓雯建材”工装马甲的人,像是从梦魇中走出的影子。
“安静!”周明远的声音响起,副局长的公文包“啪”地拍在会议桌上,皮革与木桌的撞击声如同审判的槌音。
“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林副县长被停职了,省委派了联合调查组——”
“什么?”胡志强的声音突然哑了,“林……林县长?”
沈昭棠徒楼梯间,背贴着冰凉的墙,墙面的湿气透过衣服渗入脊背,冷得像一块铁。
她摸出兜里的U盘,那里面存着所有原始凭证的扫描件。
昨晚她趁办公室没人,把电脑里的文件全格式化了,连回收站都清空。
但云盘里的备份还在,密码是童年那场洪水的日期——1998年7月15日。
输入密码时,她仿佛又听见当年水漫过门槛的哗啦声。
下午三点,局里突然安静得反常。
风穿过窗户缝隙,发出轻微的呜咽。
沈昭棠在整理防汛物资清单时,看见周明远带着两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进了技术科,其中一个举着移动硬盘:“所有电脑使用记录都要调阅,包括回收站和临时文件。”
她的手指在清单上顿住,纸张边缘蹭过指尖,粗糙而真实。
上周四晚上十点十七分,她用办公室电脑登录云盘上传资料的记录,此刻应该已经被彻底清除——她记得很清楚,删除前特意用了三次覆盖写入,连数据恢复软件都查不出来。
下班时,雨又开始下。水珠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嗒嗒”声。
沈昭棠撑着伞走在老巷子里,青石板被泡得发亮,像铺了层滑溜溜的青苔,鞋底踩上去有种滑腻的触福
转过最后一个弯,路灯突然灭了,黑暗里传来脚步声,她刚要跑,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沈同志。”
她僵在原地,伞骨被风掀得翻起来,雨丝扑上面颊,冰凉刺骨。
那容来一张字条,指节上有常年握笔的茧:“省纪委明来人,请准备好你要的话。”
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她看见便签纸上的字迹力透纸背,右下角有淡淡的菱形水印——这是纪委办案组专用的便签,她跟老水利局长赵大柱学查堤坝时,见过他当年配合调查用的同款。
纸面略带粗糙,指腹摩挲时能感受到细微的颗粒。
“你是谁?”她脱口而出。
那人已经走进雨幕,只留下一句:“该的,你比我们清楚。”
深夜,沈昭棠坐在飘窗上,把字条折成方块塞进胸针里。
金属的棱角硌着胸口,像某种誓言。
那枚胸针是母亲用她第一笔工资买的,仿玉的莲花,花瓣内侧刻着“平安”。
她摸了摸,冰凉的玉石贴着皮肤,像颗定心丸。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她想起黄会计失联前手腕上的淤痕,想起陈默川“真相像潮水”,想起童年屋顶上那个攥着救生物资清单的女孩——清单上写着200床棉被,可最后发到村里的只有30床。
那时的风裹挟着暴雨,屋瓦在头顶摇晃,像随时会崩塌的壳。
凌晨五点,她被手机震动惊醒。
省应急厅的暴雨预警推送跳出来:“受台风外围影响,上游水库水位已超警戒线,预计今日中午12时将开闸泄洪。”
沈昭棠推开窗,风卷着雨丝扑进来,带着泥土与江水混合的气息。
远处的江面上,晨雾像团被揉皱的棉絮,遮住了对岸的山。
边泛起鱼肚白,像是某种新的开始。
她望着东边渐白的际,突然听见楼下传来引擎声——两辆黑色公务车停在应急局门口,车身上“省纪委”的字样被雨水洗得发亮,金属漆在晨光中泛着冷峻的光泽。
她套上那件穿了三年的藏蓝制服,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口。
胸针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里面的字条随着她的动作轻颤,像颗即将破壳的种子。
当她踩着积水走向局门时,纪检干部刚好抬起头。
其中一位举着登记本,目光扫过她工牌上的名字:“沈昭棠同志,请跟我们到会议室。”
她点头,鞋跟叩在水洼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凉意顺着腿爬上来。
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混着江浪拍岸的轰鸣,在地间滚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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