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川的钢笔尖在复印件边缘划出一道浅痕。
深夜的省报编辑部只剩他桌前一盏台灯亮着,油墨味混着窗外的雨气漫进来。
牛皮纸信封被他拆得极心,指腹擦过封口处的胶水印——是新鲜的,应该是今晚刚塞进办公室门缝的。
第一张复印件的日期刺得他瞳孔发紧。
1990年7月15日,正是他父亲出事的那个夏。
泛黄纸页上的数字像爬动的蚂蚁:救灾面粉500袋,接收单位:县物资公司,末尾签收栏龙飞凤舞签着王德发。
他记得父亲最后的日记里写过:物资公司王经理面粉受潮,可仓库里的霉斑新得能抠下泥。三后,父亲的采访车在盘山公路坠崖,警方认定是暴雨导致的意外。
指节抵着太阳穴,陈默川听见自己心跳如擂。
第二张复印件是2023年的转账记录,县应急管理局→宏达贸易→瑞丰咨询→...箭头末尾的账户名让他倒抽冷气——瑞丰咨询的法人,正是王德发的儿子王浩。
手机在掌心震动,他几乎是立刻按下通话键。
沈昭棠。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我这里有新线索,关于王德发的资金链。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陈默川听见细微的翻书声,大概是她正把茶几上的《灾害应急处置手册》推到一边。你需要我做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没有迟疑。
查账。他捏紧复印件,我需要懂应急物资流程的人,帮我把这些数字和实际发放记录对上。
又是三秒沉默。
陈默川甚至能想象她坐在沙发上的模样:膝盖蜷着,手指无意识抠着沙发垫的纹路,像上次在安置点看到的那样——那时她正帮老人重新填写物资领取表,阳光透过帐篷缝隙落在她发顶。
她终于开口,明早般,旧货市场三楼最里面的格子间。
我租了临时办公点,那里摄像头少。
挂羚话,陈默川对着窗外的雨幕站了很久。
玻璃上的水痕里,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和二十年前那个在殡仪馆里攥着父亲工作证的男孩重叠——当时母亲摸着他的头:你爸爸没写完的故事,总要有人接着讲。
旧货市场的铁皮屋顶在晨雨中叮咚作响。
沈昭棠推开门时,陈默川正蹲在地上整理纸箱里的资料,刘举着相机在拍墙上贴的资金流向图。来看看这个。她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电脑已经打开,我调了近三年的应急物资采购合同。
打印机开始吐纸,陈默川凑过去,指尖划过2021年防洪沙袋采购价15元\/个的条款。但物资公司给我们的签收单是25元。他抽出一张复印件,中间的差价,全进了瑞丰咨询的账户。
刘突然压低声音:川哥,你看这个。他把相机屏幕转向两人,照片里是某空壳公司的注册地址——废弃的乡镇供销社,破门上的封条已经褪色,墙角堆着半袋发霉的面粉。
这地方我去过。沈昭棠的手指在电脑地图上点零,去年暴雨后转移群众,路过时看见里面有新的轮胎印。她抬头,眼底闪着光,可能是他们转移物资的中转站。
陈默川的手机在此时震动,是刘发来的定位:城郊仓库,有大货车进出。
我和刘去拍证据。他把资料收进防水袋,你留在这儿继续对账目,有情况立刻联系。
沈昭棠点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电脑边缘的划痕——那是她上周在安置点帮老人搬物资时磕的。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她听见陈默川和刘的脚步声消失在铁皮楼梯间,突然想起童年那个暴雨夜:她攥着伙伴的手跑向高处,可洪水冲断了木桥,伙伴的手在她掌心逐渐松开。
叮——手机弹出陈默川的消息:安全抵达,别担心。她对着屏幕笑了笑,继续敲击键盘。
城郊仓库的雨幕里,陈默川的运动鞋陷进泥里。
刘举着微型摄像机,镜头对准两辆正在卸货的大货车,车厢上印着救灾专用的字样。
川哥,后面有车。刘突然扯他袖子。
一辆黑色轿车正缓缓靠近,车窗贴着深色膜,雨刷器频率快得反常。
陈默川的太阳穴突突跳起来。
他想起昨在省报门口,也见过这辆车——当时他从邮局取完资料出来,余光瞥见它停在街角。跟我来。他拽着刘冲进旁边的工地,钢筋堆在雨里泛着冷光。
两人猫在水泥管后面,听着轿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一声,车窗摇下,有男声低吼:分头找!
陈默川摸到口袋里的手机,快速按下录音键。
刘的相机还在工作,镜头对准轿车牌照——他记得父亲过,每个细节都是钉子,能把谎言钉在墙上。
他拍了拍刘后背,两人猫腰绕过水泥搅拌机,翻墙时他的手肘撞在砖头上,火辣辣的疼。
等他们钻进巷口的便利店时,刘的相机里已经存了三段视频:轿车牌照、货车卸货、仓库外的宏达贸易标识。
他们怎么会知道?刘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发颤。
陈默川盯着手机里刚收到的转账记录——沈昭棠发来的,瑞丰咨询近半年向十几个个人账户打款的明细。有人在盯着我们。他把热饮塞进刘手里,但我们有更重要的东西。
第二的全县媒体会议开得格外压抑。
沈昭棠坐在最后一排,看着胡志强的手指重重敲在投影仪上。灾后重建是当前重点!他的脸涨得通红,未经宣传部许可,任何媒体不得报道灾后经济问题。
会议室里响起零星的应和声。
沈昭棠注意到,平时总爱提问题的张记者正盯着自己的笔记本,笔尖把经济问题四个字画成了黑团。
特别是某些外来媒体。胡志强的目光扫过她,有人想借机抹黑我们的救灾成果,我劝各位——他拖长音调,不要当枪使。
沈昭棠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起昨在旧货市场,陈默川指着账目:这些数字背后,是二十年前没发下去的面粉,是今年被泡坏的帐篷。此刻会场上的空调开得太足,她却觉得后颈发烫。
傍晚的雨比昨更急。
沈昭棠刚推开单元门,手机就炸响起来。别再查了。男声带着变声器的刺啦声,你父母在老家种的橘子,今年可别想卖出去。
她的手顿了顿,想起今早母亲发来的视频:父亲在橘园里搭防雹网,雨水顺着草帽边缘往下淌。知道了。她平静地,然后按下关机键。
衣柜最底层的防水袋还在,里面装着她从应急管理局系统里导出的关键转账记录——这些数据存在加密U盘里,连局里的监控都没拍到她拷贝的过程。
她套上红色雨衣,把U盘塞进内层口袋,出门时特意绕到菜市场,买了把沾着泥的青菜——这是和陈默川约好的接头暗号。
老码头的风裹着江水的腥气扑过来。
沈昭棠踩着青石板往灯塔方向走,雨幕里只能看见模糊的灯影。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U盘,想起陈默川过:真相就像潮水,退下去的时候,总会留下痕迹。
灯塔的光束扫过江面时,她看见台阶下有个身影——穿藏蓝外套,撑着黑伞,正低头看手表。
是陈默川。
而在离他们二十米的废弃渔船里,黄会计缩在舱板下,怀里的帆布包压着另一叠复印件。
她盯着沈昭棠红色的雨衣在雨里晃动,喉咙发紧——这是她第三次匿名寄信,前两次的收件人都地出了车祸。
江风卷着雨珠打在船舷上,黄会计摸出手机,快速编辑了条短信:他们到了。发送键按下的瞬间,她看见沈昭棠停住脚步,转身看向灯塔方向。
雨幕里,两个身影渐渐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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