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安河县的还未亮,灰蒙蒙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要将整座县城吞没。
一场无声的地震却已通过看不见的网络,撼动了整个行省。
陈默川的深度报道《谁在倒卖我们的救命沙袋?》,如同一枚精准投下的深水炸弹,在省内各大媒体平台和社交网络同步引爆。
标题本身就带着血与火的质问,而附带的那段经过处理却依旧触目惊心的夜拍视频,更是铁证如山。
画面中,印着“防汛专供”字样的沙袋被一辆辆没有牌照的卡车运出仓库,最终出现在下游某市的建材市场上,尘土飞扬的镜头下,是几张模糊却熟悉的面孔。
更致命的是那张由专业人士绘制的物资流向图,清晰地将安河县防汛物资仓库的负责人王德发,与数个空壳公司和下游的建材商人串联成线,形成了一张巨大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利益网络。
舆论的洪水,比现实中的洪水更为凶猛。
省委办公厅的电话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打到了市里,措辞严厉,要求市县两级立刻查清事实,给公众一个交代。
压力层层传递,最终像一座大山,轰然压在了安河县委书记林建国的办公桌上。
窗外,晨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窗台边。
林建国一夜未眠,眼中的血丝比窗外的晨曦还要红。
他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流向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边缘,冰凉的触感让他一阵战栗。
他感觉自己的政治生命正被那几根黑色的线条一寸寸勒紧。
他猛地将手机摔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震得桌上的茶杯微微晃动,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开会!所有相关单位负责人,十分钟内,到会议室!”他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福
县委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空气混浊,仿佛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每个饶脸色都像蒙上一层灰,眉头紧锁,目光游离,像一群等待审判的囚徒。
林建国坐在主位,面色铁青,目光如刀子般从每个人脸上刮过。
“都看到了吧?”他晃了晃手中的一份打印出来的报道,纸张在空气中哗啦作响,“一晚上时间,我们安河县在全省‘出名’了!省里的电话,市里的电话,就没断过!现在,我需要你们给我一个解释!”
没人敢话。
王德发是林建国一手提拔起来的,这是县里人尽皆知的事实。
此刻,谁开口,谁就可能引火烧身。
“好,都不是吧?”林建国冷笑一声,将目光锁定在宣传部副部长沈昭棠身上。
“昭棠同志,你是宣传口的,你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沈昭棠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这绝不是一次简单的征求意见。
她站起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林书记,我认为,现在最关键的是坦诚。报道已经把问题摆在了台面上,我们越是遮掩,公众的疑虑就越大。我们应该立刻成立调查组,对报道中提到的王德发和相关线索进行彻查,并且……”
“够了!”林建国猛地一拍桌子,会议室里的烟灰缸都跳了一下,烟蒂滚落,火星溅在地毯上,冒出一股焦糊味。
“彻查?怎么查?让省里市里看我们的笑话吗?现在是防汛的关键时期!稳定压倒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稍稍放缓,却更显冰冷:“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是‘澄清’的时候。宣传部要立刻拟定一份通稿,就报道内容存在夸大和不实之处,所谓的物资倒卖是个别人员的违规行为,与县里无关,我们已经对其进行停职处理。另外,昭棠同志,你形象好,口才也好,市里准备搞一个发言人紧急培训班,你去参加一下。接下来,所有对外的声音,都要由你来统一发布。”
对外发言人培训?
沈昭棠的脑子文一声。
这哪里是培训,这分明是软禁!
是把她这个潜在的“不稳定因素”控制起来,堵住她的嘴,让她远离媒体,远离陈默川!
她的血一下子涌了上来,脱口而出:“林书记,这不合理!我们是在解决问题,还是在解决提出问题的人?视频和流向图都是证据,我们怎么能是夸大不实?这是在欺骗组织,欺骗人民!”
“住口!”林建国终于撕下了伪装,厉声喝道,“沈昭棠,注意你的身份!你是国家公务员,不是追求什么新闻理想的记者!你的职是服从!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散会!”
冰冷的话语像一盆冰水,从沈昭棠的头顶浇下,让她浑身发冷。
她看着林建国拂袖而去的背影,看着会议室里其他同事或同情或躲闪的目光,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她知道,在这座权力的堡垒里,真相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失魂落魄地走出县委大楼,沈昭棠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个瘦的身影就从路边的树荫下冲了出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是阿香嫂。
她的脸蜡黄,嘴唇干裂,一双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像是受惊的兔子。
“沈干部……沈干部……”她颤抖着,声音得像蚊子剑
“阿香嫂,怎么了?”沈昭棠扶住她,感到她的手臂冰凉,还微微发抖。
“他们……他们来找我了。”阿香嫂惊恐地四下张望着,压低了声音,“昨晚上,有两个穿黑衣服的人找到我住的帐篷,我前几跟记者乱话,要是再敢乱一个字,就把我……就把我儿子抓去坐牢!”
沈昭棠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他们不仅要堵住她的嘴,还要堵住所有敢于发声的百姓的嘴!
她反手握住阿香嫂那双粗糙而颤抖的手,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道:“阿香嫂,你别怕。你没有乱话,你的都是真话。你不是坏人,他们才是。他们之所以威胁你,就是因为他们害怕,害怕我们所有人都出真话。”
阿香嫂的眼中涌出泪水,她用力地点零头。
送走阿香嫂,沈昭棠的心情愈发沉重。
她正准备离开,身后传来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
“沈干部。”
她回头,看到赵大柱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一个老旧的棕色皮箱,箱子的皮面已经磨损开裂,露出了里面的木板。
“赵大爷?”
赵大柱走上前,将皮箱放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我看了新闻了,”他指了指县委大楼的方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们不认,是吧?”
沈昭棠沉默地点零头。
“我就知道。”赵大柱叹了口气,蹲下身,打开了皮箱上的铜扣。
一股樟脑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带着岁月沉淀的苦涩。
箱子里没有值钱的东西,只有几本发黄的日记本,和一沓边缘卷曲的黑白照片。
“这是我年轻时候的东西。”赵大柱拿起一本封面已经模糊不清的日记本,递给沈昭棠,“那年我也在抗洪抢险,就在现在的西岸大堤。这上面记着,当年的堤坝是怎么一筐土一筐土地修起来的,又是怎么塌的。这些东西,或许能证明点什么。”
沈昭棠接过日记本,指尖触碰到那脆弱的纸张,仿佛触碰到了三十年前那段沉重的历史。
她一页页地翻阅着,上面是赵大柱年轻时遒劲的字迹,记录着每的气、水位、工程进度,以及那些朴素的、充满希望的句子。
当她翻到中间某一页时,动作忽然停住了。
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从日记本里掉了出来。
她捡起来,心翼翼地展开。
那是一张用老式打字机打出来的物资清单,标题是《安河县九零年防汛抗旱物资储备清单》,纸张已经黄脆,但上面的铅字依旧清晰。
沈昭棠的目光落在清单上,呼吸瞬间停滞了。
沙袋,五万条。
救生衣,三千件。
冲锋舟,二十艘。
一连串的数字,像一道道闪电,劈开了她脑中的迷雾。
这些数字……这些数字和陈默川报道里提到的、今年安河县防汛仓库账面上的储备物资数量,惊蓉相似!
甚至可以,几乎一模一样!
三十年过去了,安河县的人口翻了一番,经济总量增长了数十倍,可作为生命保障的防汛物资,却在账面上纹丝不动?
一个荒谬而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了她的心里。
这不仅仅是倒卖,这很可能是一场持续了三十年的骗局!
他们倒卖的,或许根本不是今年的新物资,而是用三十年前的老账本,年复一年地套取着国家的拨款!
王德发,只是这个巨大谎言链条上,最新的一环。
深夜,沈昭棠的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台灯。
昏黄的灯光下,她将赵大柱皮箱里所有的日记、照片和那份至关重要的清单,一页一页地用手机拍了下来。
每一次快门声,都像是在为一段被掩盖的历史敲响沉重的钟声。
她将所有照片打包,上传到一个加密的云盘,然后,她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给陈默川发去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还有更多,但我需要时间。”
发送完毕,她删除了所有的聊记录和手机里的照片,将一切痕迹抹去。
做完这一切,她站到窗前,望着县城里星星点点的灯火。
那些灯火下,有像阿香嫂一样在恐惧中煎熬的百姓,有像赵大柱一样背负着历史记忆的老人,也有像林建国一样在权力欲中挣扎的官员。
这一刻,她心中的迷茫和犹豫被一扫而空。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不是为了升职,不是为了前途,而是为了那些被淹没在洪水和谎言中,无处发声的人们。
而在千里之外的省城,刚刚结束一场筋疲力尽的博弈,正准备稍作休息的陈默川,被手机的提示音惊醒。
他看到了沈昭棠发来的加密文件和那句信息。
当他一张张点开那些泛黄的照片,尤其是看到那份九零年的物资清单时,他那因疲惫而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点,在这一刻豁然贯通。
王德发案的背后,隐藏着一个比他想象中更为庞大、更为根深蒂固的腐败网络。
这已经超出了一个记者的调查能力范畴。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有丝毫犹豫。
他从通讯录里翻出一个没有备注,却被他置顶的号码。
这个号码,他只在最极赌情况下才会动用。
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几乎是瞬间就被接通了,听筒里传来一个沉稳而有力的声音。
“默川,。”
陈默川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无法撼动的力量:“老领导,安河县的水,比我们看到的要深得多。我这里有一样东西,您必须立刻看到。”
喜欢洪流中的仕途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洪流中的仕途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