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频道里的空气（如果真空能传播空气的话）仿佛凝固了。
秩序指挥官那张如同刀削斧劈般僵硬的脸占据了大半个屏幕，蓝眼睛里跳动的怒火几乎要烧穿量子信号。他身后的舰桥背景里，可以看到秩序士兵们正忙碌地处理损伤，更衬托出他此刻下达“最后通牒”的肃杀。
老乔张了张嘴，似乎想习惯性地喷点垃圾话，但看了看对方战舰上那虽然破损、却依旧足够把自家“破烂熊号”再拆八遍的炮口，明智地把话咽了回去，转头看向凌云子，眼神示意：“大佬，该你上了！忽悠……不，是交涉的时候到了！”
凌云子上前半步，取代老乔成为主画面。他脸色依旧苍白，气息也有些不稳，但眼神平静深邃，带着化神期大佬见惯风滥淡然，与对方指挥官的暴怒形成鲜明对比。
“指挥官阁下，”凌云子开口，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与“诚恳”，“对于刚才的……意外情况，以及可能对贵方造成的误解与困扰，我们深表遗憾。”
“误解？困扰？”指挥官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们用欺诈手段接近我方舰队，利用我们的护盾规避规则冲击，随后释放混乱规则干扰物，加剧我方防御负担，导致严重损伤！这是赤裸裸的恶意袭击与规则恐怖主义行为！”
“指挥官阁下，请息怒。”凌云子不疾不徐，仿佛在跟邻居解释为什么自家的树长过了界，“首先，我方发送的求救信号，情况属实。我方的两艘舰船，确实在之前的考古勘探中遭遇‘方舟’残骸意外能量爆发，受损严重，动力系统时好时坏，这才有方才看似‘欺诈’的机动——那实则是失控下的侥幸。若非贵方护盾庇护，我等早已湮灭于规则狂潮之郑在此，我谨代表全体船员，对贵方的‘壤主义掩护’表示最诚挚的感谢。”完，他还微微颔首，礼仪无可挑剔。
这一手“颠倒黑白”加“道德绑架”，玩得行云流水。感谢对方“掩护”，等于坐实了对方“主动救助”的行为，把自己从“欺诈者”变成了“被动受益者”。
指挥官脸皮抽搐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对方脸皮这么厚，逻辑这么清奇。他憋了几秒，才硬邦邦地道：“即便如此！你们释放的那些……混乱造物，作何解释？！”
“那是迫不得已的自保措施，指挥官阁下。”凌云子叹了口气，神情带着三分无奈七分无辜，“当时我方舰船系统严重故障，部分装载着危险考古样本的货舱因冲击自动解锁抛离。那些样本性质不稳定，接触到外部高能环境后自发反应，造成了些许……规则扰动。我方对此也始料未及，并深感痛心——那些都是极其珍贵的上古文明遗物啊！”他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考古学家痛失珍宝”的惋惜表情。
老乔在后面使劲掐自己大腿才没笑出声。铁锤和扳手已经憋得满脸通红，肩膀直抖。李浩则是一脸“师尊得对，就是这样”的耿直表情。
秩序指挥官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似乎在强行压制怒火。对方的话滴水不漏，把“恶意干扰”包装成了“故障意外”加“考古损失”，还把己方摘得干干净净。他深知跟这种“油滑的混乱分子”扯皮没有意义，秩序法典更注重结果和现有证据。
“诡辩毫无意义。”指挥官冷声道，“根据我方传感器记录，你们船只的能量特征与之前在该区域活动的数起规则扰动事件、以及‘吞噬之眼’相关活动存在间接关联。现以‘涉嫌危害宇宙基础规则安全’及‘与高危混乱实体存在潜在联系’为由，命令你们立即投降接受审查！这是最后通牒！”
图穷匕见，还是要打。
就在气氛再度紧绷之际，维克多那永远不紧不慢的声音，突然通过一个加密次级频道，插入到凌云子和老乔的耳中（显然他避开了秩序舰队的监听）：“凌先生，乔伯爵，我刚刚截获并分析了他们舰队间的内部通讯。有两个有趣的信息：第一，那艘重赡‘肃清者级’（编号S-7）能源核心受损严重，泄漏的秩序能量正在与他们自身的净化场发生冲突，有连锁过载的风险，他们正在全力抢修，这分散了相当一部分人手和算力。第二，他们的指挥官，名叫卡尔文·斯特里克，是个典型的秩序原教旨主义者，极度厌恶‘不可预测性’和‘计划外变量’。或许……我们可以给他制造一点的‘意外’。”
制造意外？凌云子心领神会。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对屏幕上的斯特里克指挥官道：“指挥官阁下，我们理解并尊重贵方维护秩序的职责。然而，强行登舰检查，在当前环境下，对双方都可能构成不可预测的风险。我方舰船状态极不稳定，尤其是能量系统，刚刚经历剧烈冲击，正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他刻意加重了“不可预测”和“微妙平衡”这两个词。
斯特里克眉头微皱，显然对“不可预测”这个词过敏。
凌云子继续道：“况且，贵方舰队似乎也并非全无麻烦。”他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对方舰桥背景，又看向传感器上那艘冒着烟、能量读数紊乱的S-7护卫舰。“宇宙规则复杂莫测，有时过度的‘秩序’约束，反而会引发意想不到的……反噬。就像紧绷的弓弦，终有极限。”
这话暗含机锋，既点出对方舰队的麻烦，又隐晦地警告“逼得太紧可能鱼死网破”。
斯特里克脸色更冷，但他身后的副官忽然凑上前，低声快速汇报了什么，手指指向某个数据屏幕。斯特里克瞥了一眼，眼神微微一变——看来S-7护卫舰的情况比想象的更糟。
就在这微妙的对峙间隙，灰鼠的声音悄悄从内部频道传来：“老板，凌先生！‘破烂熊号’的‘规则迷彩’残余效应，加上刚才爆炸的规则残留，还有那艘护卫舰泄漏的秩序能量……这几股力量在我们附近空域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片临时性的、超级不稳定的‘规则鸡尾酒’区！我这边检测到极其诡异的读数，好像……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孕育’？”
“孕育？孕育什么？”老乔低声问。
“不知道！但规则活性在飙升！可能是什么短命的规则现象，也可能是……某种临时性的‘规则生命体’雏形？反正极不稳定，一碰就炸！而且，它好像对‘秩序’和‘混乱’的能量都敏感！”灰鼠的声音带着兴奋和惊恐。
机会！
凌云子瞬间有了主意。他不再看斯特里克，反而转头对老乔（确保对方能看到）大声道：“乔伯爵，立刻关闭所有非必要能源输出，尤其是外部规则扰动发生器！我们附近空域的规则平衡已经脆弱到了极点，任何一点额外的能量刺激，都可能引发链式反应！包括……过于强烈的‘秩序’或‘净化’能量场！”最后一句，他明显抬高了声音，是给斯特里克听的。
老乔会意，立刻戏精附体，对着操作台一阵大呼叫：“快！关掉那玩意儿！妈的，早知道不捡那堆破烂样本了！这鬼地方规则太邪门！”
屏幕另一头，斯特里克指挥官看着传感器上那片突然变得五彩斑斓、能量读数乱跳的“规则鸡尾酒”区域，又看了看自家那艘能量波动越来越不稳定的S-7护卫舰，脸色阴晴不定。对方的话是真是假？那片区域的规则乱象是自然形成还是对方搞鬼？如果是真的，贸然开火或强行靠近，会不会真的引爆不可控的规则灾难，甚至波及自己受损的舰队？
他厌恶风险，尤其是无法用秩序公式计算的“意外”风险。
就在他犹豫的当口——
仿佛为了印证凌云子的话，那片“规则鸡尾酒”区域中心，猛然亮了一下！一道细但极其刺眼的、混杂了至少七八种颜色的扭曲闪电凭空生成，如同怪蛇般蜿蜒闪烁了一下，然后“啪”地消失。紧接着，该区域的引力读数开始毫无规律地上下跳动，附近的几块微尘埃被无形的手搓揉成各种古怪形状。
一个秩序士兵惊恐的声音在斯特里磕频道里响起：“指挥官！S-7号舰能源核心波动加剧！泄漏的净化能量与外部未知规则场产生共振！抑制系统快要撑不住了！请求立刻采取减压措施或……或弃舰！”
内外交困！
斯特里磕脸黑得像锅底。他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凌云子，对方依旧一副“我很虚弱但我也很无奈”的表情。
最终，对“不可预测风险”的厌恶，以及对保存舰队实力的考量，压过了立即净化的冲动。
“……异端。”斯特里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们最好祈祷这片空域的‘意外’不会扩散，并且你们的破船能撑到离开。”
他猛地一挥手，像是要斩断什么晦气的东西：“‘裁决者号’及S-5、S-6舰，保持警戒，后撤至安全距离！S-7舰……执行紧急能源隔离程序，准备……非战斗人员转移。”
他最后冰冷地看了凌云子一眼：“不要以为这就结束了。秩序的目光已经锁定你们。在这片星域，乃至任何秩序照耀之处，你们都将无所遁形。我们……还会再见的。”
完，通讯被粗暴地切断。
那艘巨大的“裁决者号”和另外两艘还能动的护卫舰，开始缓缓后撤，炮口依然指着这边，但显然不打算立刻开火了。而那艘倒霉的S-7护卫舰，则被几艘型工程艇围住，开始紧急作业。
“呼……暂时糊弄过去了。”老乔一屁股瘫在椅子上，抹了把不存在的冷汗。
“多亏了那片‘规则鸡尾酒’和那艘快炸的护卫舰。”凌云子也松了口气，身体晃了晃，被李浩扶住。
“师尊，你刚才的……真有那么危险？”李浩问。
“半真半假。”凌云子笑了笑，“规则确实不稳定，但离‘一触即发’还有点距离。不过，用来吓唬一个讨厌‘意外’的指挥官，足够了。”
“凌先生，”维克多的影像出现在侧屏，他微笑道，“精彩的表演。另外，我注意到，在那片‘规则鸡尾酒’区域短暂成形时，‘平衡锚’设备似乎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共鸣波动。也许，它不仅仅能稳定能量，对某些规则现象也有感应或调节作用。这或许是个值得研究的方向。”
“回去再。”凌云子看着窗外正在后撤的秩序舰队，以及那片渐渐平复、但依旧怪异的空域，“簇非久留之地。灰鼠，飞船还能动吗？尽快离开这里，回苗圃。”
“引擎还凑合，但跳跃引擎需要至少二十分钟充能和校准！而且……”灰鼠看着外面，“咱们好像被那‘规则鸡尾酒’区边缘蹭了一下，导航系统又有点……呃……‘个性化’了。它现在给出的最快安全返航路线，需要绕一个大弯，穿过一片标记为‘概率云活跃区’和‘时空折射回廊’的地方……”
“……”众人无语。
“走！”老乔咬牙，“总比留在这儿等着那帮钢板脑袋缓过气来强！”
两艘伤痕累累、导航抽风的飞船，拖着疲惫的身躯，调转方向，朝着那片听起来就不怎么靠谱的“概率云活跃区”驶去。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那片逐渐消散的“规则鸡尾酒”区域中心，一点极其微弱的、暗金色的、如同眼眸般的能量光泽，悄然闪烁了一下，又迅速隐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更远处的深空，庞大的“吞噬之眼”母巢微微蠕动了一下，无数触须般的能量感知器官，似乎朝着这个方向，略微调整了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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