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的左手仍掌心朝上，五指微张，指尖那滴血渗入地缝的瞬间，焦土深处传来一丝极细微的震颤。他没动，膝盖还压在龟裂的地表，右手撑着身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全身经脉像被火燎过一遍，空荡得只剩余痛，连呼吸都像是从碎骨缝里挤出来的风。可他知道，不能停。
那一滴血没有消失。它顺着地底无形的纹路逆向回流，在空中凝成一缕细若游丝的金光，微微晃动，如同将熄未熄的灯芯。这光不暖，也不亮，只是存在。楚盯着它，喉头滚动了一下，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正落在金光之上。血雾散开的刹那，识海中那卷残破的丹书无风自动，一页页翻飞，最终定格在某一道古老符文上。符文离页而出，化作数道光链，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像钉子一样把他即将溃散的肉身强行拼合在一起。
他动了。
右腿缓缓发力，从单膝跪地的状态一点一点撑起。膝盖离开地面时，发出轻微的“咔”声，像是干枯的树枝在风中断裂。他没停，腰背挺直，脊椎一节节绷紧，最终站了起来。双足踏定焦土，脚底与大地贴合的那一瞬，整片废墟似乎轻轻震了一下。
他双手平举，掌心向上，对准苍穹。
体内早已枯竭的超脱真核开始震动，不是运转，而是颤抖。那是一种濒临崩解前的共鸣。残存的丹纹一道接一道亮起，从左脸三道焦黑裂痕中率先燃起紫焰，顺着血脉蔓延至全身经络。每亮起一道，就有一丝金纹般的光流自皮肤下浮出，沿着手臂爬升，最终汇聚于掌心。这些光流细弱，却坚定，像春藤攀岩，缓慢而不可阻挡。
第一道光流射出，笔直刺向幕裂口。
它没有爆炸，也没有轰鸣，只是轻轻触碰到了那道横贯宇宙的黑色缝隙。刹那间，裂缝边缘泛起微光，如同有人用看不见的针线沿着裂痕走了一针。金纹浮现，缓缓闭合，虽只修复了寸许，但确实在愈合。
楚的身体晃了一下，嘴角再次溢出血丝。他没擦，任其顺着下颌滑落，在胸前洇开一片暗红。第二道光流紧接着射出，打向另一处漂浮的法则碎片。那碎片原本无序旋转，沾染着混沌黑潮，此刻被光流包裹，竟开始净化，边缘褪去污浊，重新显露出原本的银白色泽。它不再乱飞，缓缓沉降，像落叶归根。
更多的光流从他掌心涌出，如根须般四散延伸，主动搜寻最近的伤痕。每一处空间塌陷、每一块断裂的星轨、每一缕残存的毁灭气息，都被这些微弱的光带缠绕、渗透、抚平。焦土之下，枯死的灵根再次抽动，这一次不再是试探性的绿意，而是实实在在地抽出新芽，嫩叶破皮而出，迎着灰暗的光舒展。
远处，一座倒塌的山门废墟中，护山大阵的残碑突然嗡鸣。碑面裂痕交错，却在某一刻映出一道流动的金纹。守阵的老修士蜷缩在石后，浑身是伤，早已不敢奢望活命。可当他抬头，看见际那一条条游走的光带时，忽然怔住了。他认得那种光——那是生命回归的印记，是地重续的征兆。他挣扎着爬起，双膝砸地，额头重重磕在碎石上。没有哭喊，没有呼救，只有最原始的叩拜。
接着是第二人。
第三人。
数十座残存宗门的废墟中，幸存者纷纷抬头。有人拄着断剑站起，有人拖着残腿爬出洞穴，有人从瓦砾堆里伸出颤抖的手。他们望着空，望着那些穿梭不息的光流，望着那站在焦土中央、双臂高举的身影，一个个伏地跪下。没有人话，也没有人呼喊。他们的动作不整齐，有的慢，有的踉跄，但方向一致，心意相同。
一只灰羽飞鸟从岩缝中振翅而出，翅膀扑棱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它飞得很低，掠过一片焦土，忽然在半空顿住，低头看向地面——那里有一株药草，茎干依旧焦黑，但顶端已抽出两片新叶。它轻鸣一声，转向高空，追着一道光流飞去。
一头鳞甲剥落的荒兽从地窟爬出，四肢颤抖，眼中浑浊。它抬头望，鼻翼翕动，似是嗅到了某种久违的气息。它没有咆哮，没有奔逃，而是缓缓趴下，将头颅贴在地面，像在聆听大地的心跳。
楚不知道这些。
他的五感正在剥离。视线模糊，耳朵里灌满了血液流动的闷响，身体像是被抽离了重量，又像是被千万斤山压着。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也感觉不到脚下的土地，唯一能确认的，是那股力量仍在持续输出——从他残破的躯体里，从他即将熄灭的生命中，一丝丝、一缕缕地送出去。
衣角忽然扬了一下。
不是风。
他察觉到了。
一股极其微弱的气流拂过肩头，带着某种不清的东西。不是声音，也不是触碰，而是一种……意念。无数道微弱的意念，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轻轻环绕着他，像春的第一缕暖风，像深夜里有人为他盖上的薄被。
他知道，那是感谢。
不是言语，不是动作，而是整个仙域自发凝聚的集体意志。那些跪拜的人，复苏的生灵，重生的草木，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传递这一念——谢谢你。
他的手指动了动，掌心的光流没有中断，反而更稳了些。
幕上的裂痕又闭合了一截，断流星河重新泛起微光，仿佛有水流在虚空中悄然恢复。三十三重的残影中，某一层浮现出淡淡的宫阙轮廓，随即隐去，像是记忆中的倒影终于被现实接纳。
楚站着，双臂未放，周身缠绕着不断涌出的金色光流。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微睁，瞳孔深处映着整片复苏的地。他已经听不见，也不出，甚至连痛觉都变得遥远。但他还在支撑。
只要他还站着，光就不会断。
焦土边缘，那株药草的新叶又长了一寸。叶片边缘泛出嫩绿，轻轻一颤，一滴露水从叶尖滑落，砸进泥土，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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