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的指尖仍贴着丹炉印记，那一点温热尚未散去。左脸三道纹路在焦土之上泛出紫金光泽，像熔铁般缓缓搏动。他的身体没有移动分毫，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却未断。识海深处那一丝超脱门槛的波动仍在震荡，虽微弱，却真实存在。
就在这时，地面裂开了。
不是一道，而是千百道。自混沌边荒底部蔓延而出的裂缝如同蛛网铺展，黑气从地底喷涌，带着腐朽与撕裂法则的气息。第一只深渊生物爬出时，肢节扭曲如断骨拼接，六只眼睛呈环状分布在头颅，瞳孔里映不出光，只有一片翻滚的虚无。它刚落地，便朝中央焦土扑来。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成群结队的怪物自深渊裂口钻出。有的背生骨翼，翅膀展开时洒下灰烬般的鳞粉；有的通体由黑潮凝成，行走间不断滴落腐蚀性的液体，在焦土上烧出嘶响不断的坑洞。它们没有嘶吼，也没有交流，只是沉默地向前推进，目标明确——那个站在丹炉前、正在蜕变的人。
第九条法则锁链还悬停在他眉心前三寸，灰金色的符文微微闪烁。可就在第一波深渊生物扑至百丈之内时，锁链忽然震颤了一下，随即消散于虚空。仿佛某种更高意志已放弃压制，转而将镇压之责交予这片土地本身。
楚毫无察觉。
他全部心神都沉在体内。灵魂正在被重塑，每一缕神识都在混沌之火中淬炼。外界的逼近并未打断这一过程，反而刺激了本能反应。左脸丹纹猛然一缩，继而剧烈搏动，一道紫金雷光自纹路中炸出，将最前方三头触手怪当场劈成焦炭。
雷光未歇，第二道紧随其后。
每搏一次，便释放一道。这不是他主动操控，而是丹纹在危急时刻的自主护主。然而这种防御代价极大——每一次搏动，都抽走一丝正在凝聚的灵魂能量。他能感觉到识海中的“伪丹核”旋转速度慢了一瞬，突破轨迹出现细微偏移。
但他不能睁眼，也不能动。
一旦中断，此前所有坚持都将化为泡影。
深渊生物前仆后继。一头背生骨翼的腐面者冲到五十丈内，张口喷出一团黑雾。雾气弥漫迅速，裹挟着低语般的嗡鸣，直扑楚周身残存的丹域屏障。那层由混沌之火与虚无之焰融合而成的半透明护膜顿时剧烈震荡，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
护膜开始渗漏。
黑雾趁机侵入，沿着右臂经脉向上侵蚀。皮肤接触之处迅速发黑，血管凸起如墨线游走。楚闷哼一声，嘴角溢血。他强行稳住心神，以多年炼丹养成的节奏，在心头轻叩三下。
不是求援，只是习惯。
可就在第三叩落下的瞬间，识海深处传来一丝极微弱的共鸣，像是古册翻页的余音，又像炉火重燃的第一缕火星。这声音不足以唤醒丹书器灵，却让体内残存的极品渡劫丹气息骤然活跃起来。
气息顺着手臂逆行，撞向黑雾源头。
轰！
一股无形冲击自体内爆发，将右臂中的黑雾硬生生逼出体外。与此同时，楚借势引导混沌之火与虚无之焰交汇于心口，强行点燃“双焰熔炉”。火焰不是向外喷发，而是向内压缩，以自身经络为鼎，以敌袭之力为药引，反向炼化侵入的混沌能量。
一枚微型“抗劫丹纹”在他胸口成型，随即自动飞出，补入护膜裂缝处。
裂痕愈合。
但这只是短暂喘息。下一刻，海啸来了。
不是浪，是墙。
十万丈高的混沌海浪自地平线奔袭而来，如地倾覆。浪头中裹挟着破碎的星骸、断裂的锁链残片，甚至还有半截崩毁的仙宫梁柱。每一滴水珠落下，都能砸出深坑，空间在其冲击下扭曲变形。第一波浪头拍在护膜上，整片屏障剧烈震颤，七成以上的裂痕重新崩开。
楚的身体被冲击波掀得离地半寸，又被丹炉印记拉回原位。双脚陷入焦土三寸，脚踝处渗出血迹。他咬牙维持双焰熔炉运转，继续炼化能量补入屏障。但效率远不及损耗速度。
更多深渊生物冲破雷光封锁。一头体型堪比山的液态巨人踏浪而来，每一步都在焦土上留下沸腾的脚印。它没有五官，头部只有一团旋转的黑潮旋涡，靠近时发出低频震动，令楚识海中的伪丹核几乎停滞。
两头祖巫级深渊兽紧随其后。一者通体覆盖骨甲，四肢末端长出倒刺镰刀；另一者脊椎外露，每一节骨刺上都悬挂着残破的魂灯，灯火幽绿，照到之处，连空气都开始腐化。
百丈距离，转瞬即至。
楚知道撑不住了。
可他不能退。
念头一起，左脸丹纹再次搏动，这一次不再是单道雷光，而是三道齐发，在身前十丈形成交叉电网。骨甲兽被当场贯穿，动作一滞；魂灯兽则被逼退数步，魂灯熄灭三盏。
但这消耗太大。伪丹核旋转速度再降，灵魂蜕变进程明显受阻。他能感觉到，那一线超脱门槛的波动正在减弱。
不能再等了。
他将尚未完全吸收的灵魂能量全部压缩至丹田，强行凝成一个高速旋转的核心。这不是真正的金丹，也不是元婴，更非任何已知境界的存在形态——它只是一个临时稳定点，用来锚定即将溃散的突破轨迹。
核心成型刹那，护膜竟奇迹般恢复一丝稳定。
哪怕只是片刻。
海啸再度袭来。第二轮浪头比先前更高，携带着整片湮灭星域的残渣砸落。护膜在撞击中碎裂大半，双焰熔炉几近熄灭。楚全身皮肤多处崩裂，鲜血顺着玄色劲装渗透而出，内衬的鲛绡银线衣亮起微光，抵住了三次致命侵蚀。
他依旧站着。
右手指仍贴在丹炉印记上，未曾松开。
左脸三道丹纹紫金流转，虽已黯淡，却仍未熄灭。每一次搏动，都像在黑暗中敲响一次钟声，微弱，却不肯停。
焦土边缘，深渊生物集群仍在推进。黑潮弥漫，遮蔽日。祖巫级怪物已逼近至三十丈内，镰刀高举，魂灯重燃。整个战场陷入死寂，唯有浪声、裂土声、骨骼摩擦声交织成一片。
楚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没有睁眼。
但在他识海最深处，那卷沉寂的丹书残册，边缘焦黑，封皮斑驳，正极其缓慢地，翻动了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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