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盯着那枚偏转半寸的断剑文字,呼吸压得极低。他没动手指,也没再叩三下。他知道现在任何细微的动作都可能成为突破口,让那些悬浮的文字找到侵入的缝隙。双色法相仍在身后展开,十二重瞳射出的光束交织成网,牢牢罩住上方空间。可他能感觉到,那层压制正在被无声地削弱——不是法则之力在衰减,而是对方根本不在乎封锁。
第一枚文字动了。
它没有坠落,也没有飞掠,而是像水滴渗入沙地一般,悄无声息地穿过防护罩的边缘。那一处光纹本就因先前巨掌冲击而出现细裂痕,此刻竟如门户般微微张开了一线。文字滑入时,连涟漪都没泛起。
楚瞳孔骤缩。
那字贴上他左肩皮肤的瞬间,一股冰冷从接触点炸开,顺着血脉直冲识海。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右臂仍环着青鸾,却已无法维持平稳的呼吸节奏。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眼前景象开始扭曲。
药王谷的山门出现在视野中,青石台阶染满鲜血。他站在高处,手中握着焚霄剑,剑尖滴血。下方,父母倒在丹炉前,胸口各插着一枚玉符,正是他幼年时他们亲手为他炼制的护命符。师尊踉跄上前,白发散乱,怒吼一声“逆徒”,随即引爆金丹。气浪掀翻屋顶,火光吞没一牵他站在原地,脸上无悲无喜,只有一道血色丹纹在左脸缓缓蠕动,如同活物进食。
这不是记忆。
他知道这不是。可那画面中的每一道裂痕、每一缕烟尘、每一声惨叫,都真实得让他指尖发颤。他想摇头,想闭眼,却发现自己的意识正被一点点拖进那个场景里。仿佛他曾真正经历过这一切,只是长久以来将它深埋。
又一枚文字落下。
这次是额头。
寒意钻入眉心,新的画面浮现:他跪在七杀剑宗刑堂之上,双手捧着一只漆黑丹瓶,瓶口冒着幽蓝火焰。长老们围坐四周,神色肃穆。他低声:“搐可破元婴桎梏,代价是献祭同门精魄。”话音未落,大阵启动,十七名弟子七窍流血,躯体干瘪。他们的魂火被抽离,汇入丹炉,最终凝成一颗赤红丹药。他接过丹药,吞下,气息暴涨。
虚假的。
全是虚假的。
可这些画面带着情感,带着痛觉,带着肌肉记忆里的每一次挥剑、每一次炼丹的手势。它们不像幻术,倒像是被人从他生命中剜去一段岁月,又用别饶罪孽重新填满。
他咬住牙根,舌尖抵住上颚,试图以疼痛唤醒清明。左手本能地抬起,想要轻叩三下。可就在指尖划过空气的刹那,第三枚文字落下,钉入他右手手背。
剧痛炸开。
这一次,他看见自己站在九霄庭之巅,脚下是崩塌的三十三重。无数仙兵尸首漂浮在虚空,镇海玉如意断裂成两截,落在焦土之上。他手持一卷燃烧的丹书,口中念出禁忌咒言。地变色,法则逆转,混沌海掀起万丈黑潮,而他站在风暴中心,大笑不止。
“我即道。”
四个字从他口中出,却不像他自己。
他猛地睁眼,额角青筋暴起。冷汗顺着鬓角滑下,在下巴汇聚成滴,砸在焦土上,腾起一缕白气。他还在原地,双膝跪地,右臂环抱着青鸾。她的体温依旧微弱,靠在他胸前起伏。凤凰法相仍在支撑,尾羽轻颤,屏障未破。双色法相也未消散,十二重瞳依旧睁开,光束未断。
他还在这。
现实还在。
可那些画面仍在脑海中盘旋,一层叠着一层,不断生成新的背叛、新的杀戮、新的毁灭。他杀了谁?救了谁?从一开始,是不是就是错的?
第四幕来了。
他看见自己走入一片灰烬大地,赤足行走,脚底磨出血痕。远处矗立着断裂的巨碑,碑面刻满那些诅咒文字。一个身影背对着他站在碑前,披着残破斗篷,看不清面容。那人回头,露出一双灰焰燃动的眼睛。
摩柯。
不,不是摩柯。
是他自己。
那双眼睛和他一模一样。
楚喉咙一紧,几乎窒息。这段记忆……他从未有过。可它如此清晰,连风刮过耳畔的沙粒声都分毫不差。他想否认,可识海深处,丹书突然震了一下,像是在抗拒什么。
这不是假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那段童年——混沌边荒的行走,灰烬中的跋涉,碑文下的驻足——不是植入的幻象,而是被封存的真实。是谁封的?什么时候封的?为什么他会忘记?
他不敢深想。
因为一旦承认它存在,就意味着他所认知的一切人生,都是后来拼凑出来的。
第五枚文字落下,贴上他颈侧。
他闷哼一声,头一偏,差点松开对青鸾的保护姿势。就在这时,怀中人忽然剧烈一颤。
青鸾睁开了眼。
她的眼瞳不再是纯粹的赤红,而是混着一丝幽黑火焰。她没看他,也没话,只是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血雾未散,她抬指在空中疾速划动,笔走龙蛇,瞬息成符。
“破妄!”
两个古字浮现,通体泛着暗金光泽,随即化作一圈波纹扩散开来。那声音不高,却像钟鸣撞入神识深处。
楚脑中轰然一震。
所有虚假画面如潮水退去,层层剥离,尽数溃散。焚霄剑掉落,药王谷消失,七杀剑宗崩解,九霄庭湮灭。那些强加的罪孽、那些不属于他的选择、那些逼他信以为真的背叛,统统碎裂。
他喘着粗气,额头冷汗如雨。视线恢复清明,第一眼便看向头顶——那些黑色文字仍在半空悬浮,但已不再逼近。它们静静漂浮,仿佛刚才的侵蚀从未发生。
可他知道,发生了。
他低头,看到自己肩颈、手背、额头上的皮肤上,留下了几道浅淡的墨痕,形状正是那几个文字的轮廓。它们正缓缓褪色,像是被某种力量从表皮驱逐。
他抬手摸了摸左脸丹纹,那里还在发烫。识海中的丹书安静下来,但余震未消。刚才那一瞬,它确实在抗拒——抗拒那段混沌边荒的记忆被唤醒。
青鸾的手垂了下来,脸色比之前更白。她靠着他的右臂,眼皮沉重,却仍撑着没昏过去。她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楚没话。
他闭上眼,再次尝试追溯那段记忆。赤足行走在灰烬大地,风吹起衣角,远处巨碑矗立,碑文蠕动如活物。他走近,伸手触碰其中一个字,指尖传来灼痛。那一刻,有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不是摩柯,也不是任何人,而是一段低语,来自碑文本身。
他没能听清。
但他记住了那种感觉——熟悉,却又陌生;像是回家,又像是踏入坟墓。
他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那些悬浮的文字上。它们还在,没有攻击,也没有退去。它们像是在等待,等他再一次失守,等他再一次陷入混乱。
他没再抬头。
他只是将右臂收得更紧了些,确保青鸾的身体始终贴着他胸口。他的左手缓缓抬起,在空中虚点三下。
指尖划过空气,触到一道看不见的阻力。
三下之后,体内翻涌的气息稍稍平复。双色法相的光束重新稳定,十二重瞳依次明灭,继续压制上方空间。防护罩虽有裂痕,但尚未崩溃。青鸾的凤凰法相也还在,尽管光芒黯淡,尾羽虚化,但她没松手。
楚低头看了一眼她的侧脸。
她闭着眼,呼吸微弱,嘴角还残留着血迹。刚才那一道“破妄符”耗去了她最后的精血。她撑不了太久。
他也撑不了太久。
那些文字不会只来一次。下一次,可能就是整片落下。而他不知道,当全部文字同时入侵时,是否还能靠一道符咒清除。
他只知道,那段混沌边荒的记忆是真的。
而它本不该属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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