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吹起，楚脚下的海水便开始翻涌。
那不是寻常的浪，而是自下而上被某种力量硬生生推起的黑潮。海面如锅煮，气泡炸裂时发出沉闷的响，每一颗都像在低语。他站在原地，左脸丹纹微微抽动，识海深处传来一阵阵刺痒——那是混沌的气息，不再是远处的窥视，而是正面压来。
青鸾站在他侧后方，右翼裂痕仍在渗血，血丝顺着臂弯滑落，在袖口凝成细珠。她没去擦，只是抬眼望向前方。
百万丈巨浪正在升起。
不是从海平线外滚来，而是直接在两人头顶拔高，仿佛整片黑海都被一只无形巨手拎起。浪头扭曲变形，显出残破宫阙、断裂玉阶、倾塌金柱——是九霄仙域的模样，却又处处透着腐坏。飞檐挂着干枯的肠脏，琉璃瓦缝里爬出蛆虫般的黑影，空中飘着没有面孔的仙官，袍服完整，眼神空洞，口中齐声念诵：“归顺……归顺……”
下方海水中浮现出堕落的庭轮廓。千百名兵跪伏于波涛之上，头颅低垂，脊背弯曲成奴仆的姿态。他们的铠甲锈蚀，护心镜上刻的不再是“诛叛逆”，而是“奉主”。一道道身影从虚空中走出，皆是熟面孔——有曾追杀过楚的执法长老，有死于深渊之战的剑宗宿老，如今全都步履僵直，目光呆滞，如同提线木偶般汇入洪流。
“你看。”青鸾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楚没应，掌心已燃起双色火焰。灰焰吞光，紫焰焚魂，两股火流交织成环，将周身三丈笼罩。那些低语一触火焰便化作焦烟，消散于空气。但他知道，这不只是声音的侵蚀，更是规则层面的同化——若放任不管，连记忆都会被改写。
浪势越来越高，遮蔽日。整个地只剩这一道巨涛，其余尽数吞没。风停了，雷息了，连时间都像是被拉长、扭曲。就在这死寂中，一个声音响起：
“归顺我。”
不是从浪中传出，也不是来自虚空，而是直接烙进神识。
“赐你永生。”
每一个字都带着道共鸣的震颤，仿佛宇宙本身在许诺。楚胸口一闷，体内玉佩突然发烫，搏动加快，竟与那声浪隐隐共振。他咬牙，左手按住丹田，强行压制那股异样的牵引。
“这不是路。”他低声，目光扫过幻象，“是牢笼。”
话音落下，双色火焰猛然暴涨。他双手结印，火流随心而动，压缩、塑形，凝聚成一叶扁舟。舟身不足十尺，通体由交织的法则之火构成，表面流转着极细密的符纹——那是他以丹道感悟凝练出的道路具现，不依外法，只承己心。
他转身看向青鸾。
“借你之翼。”
青鸾点头，未言一语。身形一闪，凤影掠空，真身再现。百丈凤凰横贯海面，赤瞳如炬，羽翼展开时燃起幽红与紫金交织的烈焰。她俯冲而下，尾翼精准附于舟尾，化作巨大帆面，纹路与舟身符印严丝合缝。
双色火焰腾起，推动舟逆浪而上。
巨浪尚未落下，空间已被封锁。四周压力如山，每一寸移动都像在泥沼中前校但舟行愈快，火焰愈盛。青鸾燃烧精元维持帆形，羽翼边缘开始出现细微裂痕，血雾随风飘散，却未减速半分。
临近浪尖时，整片巨涛忽然凝滞。
仿佛有一只眼睛，在混沌深处睁开。
舟身剧烈震颤，符纹崩裂数处，火焰几近熄灭。楚双目圆睁，额头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按在舟首，将丹田内玉佩余温源源不断地导入火流。那一丝温热成了维系舟体的关键，如同命脉不断。
“撑住。”他在心中默念。
青鸾凤鸣一声，撕裂左翼一根主羽，投入火焰之郑血火交融，帆面骤然明亮，动力再增一倍。
舟猛地前冲。
舟头如锥，刺穿浪尖最高处。
刹那间，一声尖啸撕裂地。
不是人声，也不是兽吼，而是一种超越听觉范畴的震荡，直击神魂。整个黑海剧烈晃动，浪涛从顶端开始崩解，层层剥落，化作漫黑雨坠下。那些幻象——宫阙、兵、傀儡修士——尽数碎裂，如同镜面炸开，露出其后深不见底的幽暗。
海面中央，裂开一道通道。
宽不过三丈，深不见底，边缘泛着幽蓝色的光，像是某种活物的血管。它蜿蜒向下，通往混沌核心的方向，笔直如命定之路。
舟停驻在通道入口前。
楚站立舟首，左脸丹纹微亮，呼吸略重，掌心汗水浸湿了衣角。他低头看向那幽光，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少年面容，眼神却沉如万古寒潭。
青鸾化回人形，立于舟尾。右翼裂痕更深，血已染透半边衣袖，脸色苍白如纸，但她站得笔直，目光始终未离前方。
身后巨浪彻底退去，黑海恢复死寂。可那份寂静比喧嚣更沉重——混沌意识并未消失，只是沉入深处，转入潜伏。
楚抬起脚。
靴底悬停在幽光之上，距通道入口尚有半寸。
风掠过，吹动他额前碎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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