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云散尽,风仍从裂缝中吹来,带着腐朽的腥气。楚立在半空,左脸金纹如烙铁般沉静,体内经脉断裂处隐隐发烫,血肉正一寸寸重组。他未动,未言,呼吸轻得像雪落。青鸾伏在下方,幽火几近熄灭,白发垂地,指尖仍贴着地面,掌心残留着最后一丝聚灵阵的余温。
风停了。
混沌海的方向,万丈黑浪无声拔起,像幕被撕开一道口子。浪尖不溅水,不翻沫,只缓缓裂开,露出三十六道身影。他们高逾十丈,身披锈蚀战甲,甲缝中渗出暗红血雾,血雾不散,凝成细丝,缠绕在他们体内——那是仙帝的残骸。断臂持剑者,剑身已断,却仍紧握;无头者颈腔内悬着一颗跳动的心脏,每跳一次,便有白骨从皮肉下钻出;心口悬钟者,钟体裂纹纵横,钟内传出低沉的呜咽,像无数人同时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们不踏一步,不发一言,却已将楚与青鸾围在中央。空间被压得发脆,连风都畏缩不前。
青鸾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睁眼。
赤瞳如血,脚踝镇魂锁轻响,白发无风自动。她未抬头,未看,未看敌,只抬手结印。黑潮自她周身翻涌,如墨莲绽放,幽影领域瞬间张开,将她与楚裹入其郑领域内,光影碎裂,声音被吞没,连时间都似慢了一拍。
“他们的目标是虚无之焰。”
这是她唯一一句出口的话,轻得像叹息,却如刀锋划过寂静。
楚没有回应。
他右掌抬起,左脸金纹骤然灼亮。体内残存的虚无之焰顺着经脉奔涌,如活物般自他双掌涌出,无声无息,直抵领域壁垒。火焰不燃空气,不焚灵力,却如墨染纸帛,沿着幽影领域的边缘蔓延,无声无息,将三十六尊先锋军的战甲、残骸、甚至封印在体内的仙帝骨屑,尽数染成深紫。
先锋军的动作,停了。
甲胄上的锈迹开始剥落,露出底下焦黑的骨肉。断臂者剑身发出低鸣,无头者心口的跳动慢了一拍,悬钟者钟内的呜咽戛然而止。他们没退,没怒,没攻,只是僵在原地,仿佛被某种更高阶的存在盯住。
楚仍双手按在领域壁垒上,虚无之焰持续外涌,如潮水漫过堤岸。他体内经脉仍在重组,金纹如活物游走,每一寸新生的肌肤下,都藏着细密的符线。他未调息,未闭目,未运功,只是站着,像一尊刚从劫火中走出的塑像。
领域外,三十六尊先锋军中央,一尊身形最为高大的存在缓缓抬首。
它无面,仅有一道垂直裂口,裂口内涌动着混沌雾气,如活蛇缠绕。它六臂齐动,每只手掌中,都握着一块残缺的玉印。
玉印如碎星凝成,边缘刻有帝古篆,虽仅半块,却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镇压之力。那不是力量,是规则的具象,是道的残片。
虚无之焰缠绕其臂,却无法侵蚀分毫。
相反,玉印微微震动,竟反向牵引火焰,如吸水之根,将那深紫的焰火一缕缕吸入印郑火焰在印内游走,化作细密符文,随即隐没,仿佛被彻底消化。
楚瞳孔微缩。
左脸金纹,第一次出现细微裂痕。
不是崩裂,是龟裂。如冰面被重物压过,细纹无声蔓延,却未断。他体内丹纹开始震颤,经脉深处传来一种被窥视的刺痛,仿佛有更高位的存在,正透过那半块玉印,静静凝视着他。
青鸾的幽影领域开始震颤。
领域边缘,蛛网般的黑纹悄然浮现,那是法则被强行撕裂的征兆。她指尖依旧贴着楚掌心,幽冥火正悄然渗入他的经脉,如细流汇入干涸的河床。她的气息微弱,却稳。赤瞳凝视着那无面之躯,未退,未言,未动。
深渊统领未进攻。
它六臂微抬,玉印悬于胸前,混沌雾气缓缓旋转,像在等待什么。
领域内,虚无之焰仍在蔓延,如活物般攀附着壁垒,将每一寸空间染成深紫。楚的双手仍按在上面,掌心发烫,指节泛白。他未闭眼,未喘息,未动分毫。
青鸾的白发垂落,一缕搭在他手腕上,发丝末端,一滴幽火凝成的露珠,正缓缓凝聚,将坠未坠。
领域外,三十六尊先锋军静立如碑,体内残骸低鸣,却不再挣扎。
玉印中,那被吸走的虚无之焰,正悄然流转,如沉眠的种子,等待破土。
楚的左脸,金纹裂痕未愈,却未再扩大。
他没话。
青鸾也没动。
风,重新开始吹。
从裂缝中,从混沌海深处,从那六臂之躯的裂口里,缓缓吹来。
带着腐朽,带着镇压,带着某种早已注定的、无法回避的回响。
楚忽然收手。
不是退,是收。
他将体内残存的虚无之焰,一寸寸往掌心压,压成一粒比尘埃还的紫点。那点火不亮,不热,却让左脸的金纹裂痕微微一颤。他没看青鸾,也没看那玉印,只是低声道:“你信我一次。”
青鸾没答。
她腕间血线无声裂开,一缕黑焰如蛇,顺着两人相贴的掌心,钻进楚经脉。那不是火,是命。是她最后一点本源,是幽冥火凤的根。她没喊疼,没皱眉,只是把头垂得更低,白发垂到楚脚边,像一具被抽空的傀儡。
楚双掌一推。
那粒紫焰,撞向玉印。
黑火紧随其后,如影随形。
两股火焰在玉印表面撕扯,紫焰如毒蛇噬骨,黑火如潮水吞礁。它们互不相让,却因同源而相吸。玉印震动加剧,裂口中的混沌雾气剧烈翻腾,像被强行撕开的皮囊。紫与黑在印心交汇,骤然旋转,凝成一道黑色龙卷。
无声。
无光。
无风。
龙卷一成,深渊统领的六臂同时一僵。
它裂口中的雾气猛地一缩,随即炸开。不是爆炸,是崩解。是规则被撕碎的声响,是亿万生灵被抹去前的集体哀鸣。那声音不在耳中,在骨髓里,在魂魄深处,像有人用钝刀刮你的记忆。
它的身躯开始碎裂。
不是爆开,是化灰。每一片甲胄剥落,露出的不是血肉,是焦黑的骨茬。断臂者的剑,无头者的心,悬钟者的钟,全在灰中浮出细光点。每一粒光点里,都有一幅画面。
帝一剑劈开混沌海,剑锋所过,万古寂灭。
一名白发老者在血池中以心为鼎,以骨为柴,亲手将一男一女炼入丹炉,炉火映出楚幼时面容。
丹书残卷在虚空中缓缓展开,笔锋如刀,刻下“逆命者,当焚己身”八字。
光点不飘,不散,不飞。
它们如被磁石牵引,齐齐转向楚眉心。
他没躲。
没闭眼。
没运功。
只是站着,左脸丹纹裂痕已蔓延至颈侧,皮肤下金纹如活物蠕动,似在迎接这不属于他的记忆。
第一粒光点没入。
第二粒。
第三粒。
……
他的瞳孔开始失焦,呼吸停了半拍,指节泛白,却仍稳稳站着。青鸾的指尖,仍贴在他掌心,未松,未退。她白发覆地,赤瞳低垂,像一尊被遗忘在废墟里的神像。
光点一粒接一粒,如雨落深潭。
无声无息。
却在他识海深处,掀起无声海啸。
楚没动。
青鸾没动。
深渊统领的残骸,已化为尘。
风,还在吹。
从混沌海的裂缝里,从那六臂之躯曾立之处,从楚眉心尚未闭合的裂隙中,缓缓吹来。
带着腐朽,带着镇压,带着某种早已注定的、无法回避的回响。
他眉心微亮,一粒光点正缓缓没入。
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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