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站在葬棺旁，脚底金色莲花的光晕尚未散去，虚无之焰在体表流转，如同呼吸般微弱起伏。他刚从净化裂缝的反噬中稳住身形，识海中的丹书余震未平，左脸三道血色丹纹突然剧烈跳动，一股灼热自皮下炸开，顺着颈侧蔓延而下。
皮肤撕裂般发烫，经脉如被烙铁贯穿。他低头看去，那纹路已爬过锁骨，在胸口勾勒出一方碑形轮廓，边缘泛着金线般的裂痕，像是某种封印正从内部崩解。纹路并非静止，而是缓缓蠕动，如同活物在皮肉之下游走，每一次跳动都带起一阵刺痛。
青鸾瞳孔一缩，猛地抬头。她原本半跪于地，掌心贴着玉瓶边缘，察觉异变瞬间弹身而起，右掌翻转，九幽冥火在掌心压缩、提纯，火焰颜色由赤黑转为纯粹的金红，温度骤降却不散，反而凝成一点针尖大的火种。
“这不是你的纹！”她低喝，一步踏前，指尖火种直点楚锁骨处的碑文。
火触皮肉，没有爆燃，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嗤”响，如同雪落热铁。那碑文猛然一震，表面金线崩裂，裂痕中渗出黑气，迅速化作细丝倒卷而上，缠向青鸾手腕。她手腕急旋，火种炸开，化作一圈凤凰真火护臂，将黑丝焚尽。
楚闷哼一声，双膝微屈，额头冷汗滚落。眼前景象骤然扭曲，地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虚空。一座巨大十字架悬于星海之间，铁链从四面八方刺入一名男子琵琶骨，链条非金非石，竟是破碎的丹书残页熔铸而成。那人仰头无声嘶吼，面容模糊，唯有胸前一道血色碑文与楚此刻所现纹路一模一样。
空旋转，黑色符文如雨落下，每一道都刻着“逆命当诛”四字。丹书碎片组成的锁链缓缓收紧，将那人躯体寸寸压碎，血雾弥漫中，残页燃烧，化作灰烬飘散。
画面一闪，场景更替——荒原之上，无数骸骨堆成山丘，每一具皆生有丹纹，自额至胸，形态各异。远处一尊巨碑矗立，碑面空白，唯有一行字：“第七代持书者，死于心魔。”
楚牙关紧咬，喉间溢出血沫。他想闭眼，却睁得更大，眼球布满血丝，瞳孔深处映出更多画面：冰川之下，持书者被冻于万丈寒渊；火山口内，一人盘坐岩浆，周身丹纹尽数爆裂；沙漠深处，沙暴卷起白骨，肋骨上刻满残缺丹方……
记忆洪流毫无征兆地灌入，不带情感，不分先后，全是死亡，全是终结。
青鸾见他双眼翻白，知其意识已被拉走，左手疾探，扣住他后颈，掌心再燃凤凰真火，顺着经脉强行注入一丝热流。她声音压得极低：“醒！这是外神的记忆烙印，不是你的过去！”
楚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手指抠进地面，指节因用力过度泛白。他想开口，却只能发出破碎音节。识海中，丹书疯狂震动，试图隔断外来信息，但那碑文仿佛成了通道，源源不断地将画面送入神识。
就在此时，碑文中央忽有一道人影浮现。
那是个佝偻老妇，衣衫褴褛，面容模糊不清，唯有眼神清明，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然。她站在碑文深处，脚下是无数断裂的玉简与残卷，双手捧着半块玉佩，快步走出碑面，如同穿越一层水幕。
青鸾瞳孔骤缩，手中火焰微滞。她认不出此人，但那气息……竟与药圃深处某位守园婆婆隐隐相似。
老妇一步踏上楚掌心，将玉佩塞入他颤抖的五指之郑玉佩残缺，边缘参差，正面刻着半个“丹”字，笔画断裂，像是被人硬生生劈开。触手冰凉，却在掌心激起一阵细微震颤，仿佛有生命在其中沉睡。
她嘴唇开合，声音极轻，却穿透记忆乱流，直抵楚神识：“莫信……”
话未完，数根黑色触须自虚空中刺出，速度快得无法反应，直接贯穿老妇胸膛。她身体一僵，低头看向胸口穿出的漆黑尖端，嘴角溢出一抹黑血。她没挣扎，只是用力将玉佩往楚掌心一按，随即抬眼，死死盯着他，仿佛要把这三个字刻进他的魂魄。
触须猛然回抽，老妇身影如琉璃碎裂，片片消散，连灰烬都未留下。
楚浑身剧震，双臂猛然张开，五指死死攥紧玉佩，指甲陷入掌心血肉。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额头青筋暴起，汗水混着血丝从鬓角滑落。眼前的记忆画面仍在闪现，但已开始模糊、断裂，如同信号不稳的影像。
青鸾单膝跪地，凤凰真火耗损过半，呼吸急促。她一手撑地，一手仍维持着火焰戒备，目光紧盯楚面部。那碑文虽未继续蔓延，却依旧清晰可见，纹路深处似有黑气游走，每隔数息便微微跳动一次，仿佛还在尝试连接什么。
她咬牙，低声问：“还能听见我吗？”
楚没回答。他双目失焦，瞳孔收缩成针尖大，视线落在自己掌心。玉佩冰冷，那半个“丹”字在他指缝间若隐若现。他能感觉到，这东西不该存在——它不属于现在，也不属于这片战场，可它就在那里，真实得无法否认。
远处混沌海依旧翻涌，黑雾深处那点幽光仍未熄灭。风停了，空气凝滞，连金色莲花的旋转都变得迟缓。整个战场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又仿佛所有动静都只是这场寂静的前奏。
青鸾缓缓抬头，望向那幽光所在。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它一直在看。
楚终于动了。他右手微微抬起，指尖颤抖，轻轻触碰左脸丹纹。皮肤滚烫，纹路下方传来细微搏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爬校他想运转丹书，却发现识海一片混乱，丹书沉默着，不再回应。
玉佩在他掌心发烫，越来越热，几乎要灼伤皮肉。他握得更紧，指节泛白，血从掌心渗出，顺着玉佩边缘流下。
青鸾喘息着，艰难站起。她没有再出手，因为她知道，此刻的楚，既不是被控制，也不是完全清醒。他在中间地带，在记忆与现实的夹缝中挣扎，而任何外力都可能让他彻底坠入那一片黑暗。
她只能看着。
楚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他眼中的混乱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他低头，盯着掌心那半块玉佩，盯着那断裂的“丹”字，盯着自己渗血的手指。
风忽然吹起，卷起几缕灰烬。他站在原地，未动分毫，身后葬棺静静矗立，棺体上的裂缝已闭合，表面却多了一道极细的金线，与他锁骨处的碑文如出一辙。
青鸾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楚没抬头。他只是缓缓收紧五指，将玉佩死死攥在掌心，指缝间血迹斑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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