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的喉咙里滚出三个字：“我记起来了。”声音不大，却像一块沉铁砸进死水，震得虚空微微发颤。他仍跪在原地，双手撑着身前的虚无，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掌心雷光微弱闪烁，如同将熄未熄的余烬。那光不再躁动，也不再被外神嘲讽为“染血的折辱”，而是安静地贴伏于皮肉之下，仿佛终于找到了归属。
青鸾半跪在他左前方，右臂垂落，指尖沾着自己刚才喷出的血。她没擦，也没动，只是盯着楚的脸。她看到他眼底的混沌正在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清明——不是解脱，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真相刺穿后的静默。
他闭上了眼。
识海深处，风浪未平。虚假记忆燃烧后的灰烬还在飘荡，焦黑的碎片中，一道金光缓缓浮现。那是从他眉心渗入的源头，是丹书注入的起点。他顺着那道光逆流而上，掌心雷光与体内金骨共鸣，发出低沉嗡鸣。左脸三道丹纹微微发热，紫焰脉络一闪即逝，像是在回应某种召唤。
画面来了。
混沌边荒，地未开，星轨如断线残珠散落虚空。一名玄袍男子立于其中，背影孤绝。他怀中抱着一个婴孩，那孩子闭着眼，眉心一点微光流转。男子低头看着怀中之人，声音极轻，却穿透万古：
“从今起，你就是新的丹书持有者。”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一根漆黑触须自虚空中暴起，速度快得连法则都来不及反应。它贯穿了玄袍男子的胸膛，血未溅出，便已被混沌吞噬。男子身形一滞，低头看向胸口破洞，眼中没有惊愕，只有平静。
“这个容器归我了！”嘶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带着非饶狞笑，“你封不住我，也护不了他！”
楚在现实中猛地睁眼，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怒吼。那不是来自此刻的他，而是源自记忆深处那个尚在襁褓中的灵魂所承受的剧痛与不甘。他的身体没动，可识海已掀起风暴。葬棺纹身在他心口剧烈震颤，黑色棺形图腾泛起幽光，与那股试图封锁真相的意志正面冲撞。
他不能让这段记忆消失。
他必须看见。
他咬牙，以葬棺的感应震荡识海，强行震开层层屏障。记忆画面重新稳定——帝抱着婴儿，哪怕胸膛被洞穿，依旧没有松手。他的唇再次开合，声音断续，却清晰传入楚耳中：
“记住……你是……持书之人……不是容器……不是祭品……是变数……”
外神的触须开始收缩，要将两人一同拖入黑暗。帝抬起一只手，轻轻抚过婴儿额头，那一瞬，残破丹书自虚空中浮现，一页页碎裂，化作金光涌入婴孩眉心。整卷丹书，就此融入其魂。
然后，画面戛然而止。
楚浑身一震，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滴落在虚空，无声湮灭。他的呼吸变得粗重，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断裂的经脉，带来撕裂般的痛福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知道了。从一开始，他就不是偶然获得丹书的人。他是被选中的，是在出生之前就被写入命阅人。
青鸾察觉到他状态的变化，强撑着抬起头。她的双色重瞳虽已黯淡，却仍能捕捉到识海与现实交叠处的异象。她看到楚心口的葬棺纹身突然亮起，一道道黑色纹路蔓延开来，仿佛有生命般搏动。紧接着，虚空中传来沉重的开启声。
一口漆黑古棺浮现于楚头顶，棺盖微启，未全开，仅有一道缝隙。从中飞出无数泛黄纸页，每一页都布满裂痕，边缘焦黑，像是经历过无数次焚烧与重组。它们在空中交织盘旋，迅速组成一面巨大盾牌，横亘于楚与外神之间。
那些纸页上，刻着古老文字，笔迹苍茫，透着一股决绝之意。
青鸾凝视着那些字，瞳孔骤然收缩。
她认出来了。那是帝的手笔。她在七杀剑宗禁典中见过一次——当年帝留下的一道残谕，用以镇压叛徒。
残页上的字，一个个渗出血色，如同刚写就一般鲜红刺目：
“楚，斩断我。”
她嘴唇轻颤，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可那四个字重复出现在多张残页之上，位置不同，笔势一致，显然是刻意传递的信息。不是请求，不是劝告，是一道命令。
楚也看到了。
他僵在原地，眼神第一次出现了动摇。那不是恐惧，也不是犹豫，而是一种被至亲之人亲手推入深渊的错愕。丹书是他活下来的依仗，是他一路逆而行的根本。没有它，他在青阳镇就会死于仇家之手；没有它，他走不出药王谷；没有它，他根本无法炼制法则丹，更别提对抗外神。
可现在，帝告诉他——斩断它。
青鸾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她只能看着楚，看着他脸上那层刚刚建立起来的清明，一点点被这道指令撕裂。她看到他右手微微抬起，似乎想去触碰那面由残页组成的盾牌，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外神的巨脸依旧悬浮在远处，万千眼睛闭合，唯有中央那只被光剑贯穿的眼瞳冷冷注视着他们。它不再话，也没有动作，但那股压迫感仍在，像是在等待什么。
等楚做出选择。
楚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雷光再次浮现，比之前更稳，更沉。他想起刚才记忆中的画面——帝被触须贯穿胸膛，却没有放手。他记得那一眼，那一抚，那一句“你是变数”。
原来从那时起，这条路就已经铺好了。
他不是为了继承丹书而存在。他是为了让丹书终结而存在。
残页组成的盾牌在虚空中微微震颤，仿佛也在等待他的回应。青鸾终于找回一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楚……”
他没回头。
他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触向那面盾牌。
就在这一瞬，一张残页突然脱离阵列，飘落而下。它旋转着，像一片枯叶，最终停在楚眼前。上面只有一行字，比其他更，却更深，像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刻下的：
“不要信它给的力量，信你自己。”
楚的手指顿住了。
他盯着那行字，许久没有动作。
青鸾屏住呼吸，双色重瞳映着那张残页，映着他僵直的背影。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听从这道指令。她只知道，这一刻之后，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楚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我是变数……那你呢？你把我放进这场局里，自己又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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