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膨胀的瞬间,楚右臂经脉传来一阵撕扯般的钝痛,像是有两股力量在血管里逆向冲撞。他没抬手去揉,也没皱眉,只是将左手掌心按在腹处,指尖微微曲起,轻轻叩了三下。这是他每次调配丹药时的习惯动作,如今成了压制体内躁动的锚点。
青鸾靠坐在他左后方不足五步的地方,肩膀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皮肤下的灰暗痕迹仍在缓慢游走,像是一条蛰伏的虫。她抬起右手,用拇指擦过嘴角干涸的血渍,然后把手指贴在焦土上,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淡痕。那不是血,是幽影之力最后的一丝残余,在混沌尚未完全成型前,划出了一道边界线。
头顶的空消失了。不是被遮蔽,而是彻底没了。原本凝滞的地狱火、远处缓缓旋转的黑洞边缘,全都像被抹去一样,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灰白空间,没有上下,没有方向,只有脚下一块勉强成形的地面,泛着冷光,像是结了一层薄冰。
摩柯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不再是刚才那种沙哑的低语,而是带着层层叠叠的回响,仿佛来自极深的地底:“你们以为,一口棺材就能镇住我?”
他的意识体在空中暴涨,由人形化作百丈高的巨影,黑雾翻腾如潮水,四肢拉长扭曲,指尖垂落至地面,触碰到的刹那,冰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他抬起一只手,遥指楚,赤红双目在浓雾中燃烧:“当年帝分解我十二次,斩魂、封魄、炼骨、焚神……每一次都是终结,可我还是回来了。你这具残破躯壳,护着一口死物,也敢称‘葬’?”
楚站着没动。他闭上了眼睛。
风声、压迫涪黑雾的蠕动,全都消失了。他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还有识海深处那一卷丹书的轻微震颤。它在抗拒,自从双血融合后就一直不安,此刻更是隐隐发烫,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远古存在的气息。
但他能感觉到葬棺的存在。
不在外界,而在他意识的最深处,静静悬浮着,棺盖微启一线,金光不散。他不知道那是真实还是幻觉,也不需要知道。只要它还在,他就不是孤身一人。
三息之后,他睁眼。
“那你猜,”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摩柯的回音,“这次是谁在棺材里?”
空气凝住了。
摩柯的动作停了下来。那只伸向楚的手僵在半空,黑雾组成的指尖开始轻微颤抖。他庞大的身躯依旧笼罩着整个空间,可那股压倒性的气势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咽喉,再也无法推进一分。
“不可能!”他的声音变流,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嘲讽,而是猛地拔高,透出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你明明只是个容器!一具杂血拼凑的皮囊!你怎么可能……怎么敢……”
话没完,他自己也顿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楚的眼神。
那不是挑衅,也不是强撑。是一种很平静的东西,像是站在崖边看滥人,明知潮水会来,却已看清了它的轨迹。楚左手缓缓抬起,不是防御,也不是攻击,只是轻轻抚过左脸。三道血色丹纹微微发烫,紫焰脉络一闪即逝。
“你怕的从来不是棺材。”楚,“是里面关着的东西。”
摩柯的双目剧烈闪烁,红光忽明忽暗,像是风中残烛。他庞大的身躯开始收缩,不是退却,而是在重新凝聚,试图找回那种绝对的掌控福可他的声音再没能恢复之前的威压。
“你在胡言乱语。”他,语气生硬,“你以为你能操控它?那可是连帝都不敢轻易开启的禁器!你不过是个借命续火的辈,连自己的血都稳不住,凭什么……”
“我不是要操控它。”楚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我只是问你——你记得那十二道锁链吗?”
摩柯的身体猛然一震。
楚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道:“贯穿棺身,钉入混沌海底,每一根都缠着一位祖巫的残魂。你你被分解了十二次……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十二?为什么不是十三,不是十一?”
他向前踏出一步。
脚下的冰面没有裂,也没有响,可那一步落下时,整个混沌空间都像是晃了一下。
“因为你不是最后一个。”楚看着他,“你是第十二个。也是唯一一个逃出来的。其余十一个,都被钉在那口棺里,直到今。”
摩柯的意识核心剧烈波动起来,黑雾翻滚得几乎失控。他张开嘴,想要咆哮,可喉咙里发出的却是断断续续的嘶鸣,像是某种古老的咒文被强行掐断。
“你胡!”他终于吼了出来,声音炸裂般响起,“那棺中只有虚无!只有封印!根本没迎…没迎…”
“没有谁?”楚又上前一步,双眼直视那团翻腾的黑雾,“没有同伴?还是没迎…你自己?”
摩柯猛地后退。
不是身形移动,而是整个意识体向后缩去,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推搡。他的轮廓开始模糊,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暴君,反而像是被困住的野兽,本能地想要远离某种它无法理解的东西。
楚没再逼问。他停下脚步,双手垂落身侧,掌心朝内,呼吸渐渐平复。他知道,这一轮交锋已经结束。不是靠力量,也不是靠法宝,而是靠一句话——一句让他自己都不确定真假的话。
但他看到了摩柯眼中的恐惧。
那不是对死亡的惧怕,而是对“未知”的战栗。是对某个被遗忘太久的真相的本能回避。
青鸾靠坐在冰面上,双手环膝,头微微低着,看起来像是疲惫至极。可她的眼睛始终睁着,目光落在楚背后的半空郑那里,有一道极淡的虚影正在缓缓浮现——一口棺材的轮廓,通体漆黑,棺盖上两个金色篆字若隐若现:**葬**。
她没出声,只是悄悄将右手按在地面,指尖微微用力,把最后一丝幽影之力压进这片混沌的根基里。她不知道这能不能帮到楚,但她知道,只要他还站着,她就不能闭眼。
摩柯悬在高空,黑雾仍未平息。他盯着楚,又看向那口虚影般的棺材,赤红双目中翻涌着混乱与迟疑。他曾经嘲笑过帝的执着,讥讽过那些为封印献身的蠢货,可现在,他第一次意识到——也许真正被蒙在鼓里的,从来都是他自己。
“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不再是质问,而更像是一种自语,“你根本不该知道这些……你不可能……”
楚没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左脸丹纹微热,识海中的丹书安静了下来,仿佛也在等待。
风没有起。
冰面没有裂。
混沌之中,三人各自静立,如同时间也被冻结。
葬棺的虚影静静悬浮在楚身后,金光未盛,也未灭,只是那样存在着,像是一道沉睡已久的判决。
摩柯的意识体缓缓下沉,离地三丈便停住,不再逼近,也不再退。他望着那口棺,望着棺前的少年,望着少年眼中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光。
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他也曾站在这里。
只不过,那时他是被钉进去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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