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河崩塌的瞬间,楚只觉五脏六腑都被挤压成一团。四周的暗流如铁水灌喉,压得他无法呼吸,骨骼在无形巨力下发出细微碎响。他双目紧闭,意识在溃散边缘挣扎,左脸三道丹纹灼烧般发烫,像是有火线顺着血脉往脑中钻。
就在他几乎要沉入昏聩时,识海猛然一震。
三枚此前吸纳进体内的丹书残片自行破体而出,悬浮于他头顶半尺处。它们旋转着,边缘泛起微弱金光,彼此咬合拼接,发出细碎如骨节摩擦的声响。片刻后,半卷残破古书成型,纸页焦黄,边角卷曲,隐约可见断裂的符文在表面游走。
残书未落地,便投射出一道光影。
画面中央是白泽——九尾齐展,缠绕九卷书,正于虚空中书写命格。可它的背后,脊骨贯穿而过的漆黑锁链密布如网,每一条都粗如拇指,深深嵌入血肉。每当它改动一处文字,便有一道新链自虚空生成,刺入其背。锁链越积越多,已如茧般层层包裹,某些链条表面甚至出现裂痕,渗出暗红血丝。
与此同时,一个苍老女声响起:“他每改一次历史,锁链就会多一道。现在锁链快撑断了。”
那声音沙哑、疲惫,却与哑婆婆如出一辙。
楚猛地睁眼。
他还在冥河底部,泥沙没至胸口,河水沉重如铅,压迫着每一寸肌肤。可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幅投影,心跳剧烈撞击胸腔。他认得那种修改命格的动作——方才在裂缝上方,白泽正是用这种方式抹去了青鸾的名字。可他从未想过,每一次篡改,都是以自身为祭。
原来不是主宰,而是囚徒。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全是河水的腥涩味,咳出一口混着泥浆的血沫。识海中的丹书仍在嗡鸣,残片完成投影后缓缓回缩,重新融入神魂深处,留下一阵阵钝痛般的余震。
就在这时,头顶的冥河水面骤然分开。
第九条尾巴暴涨数倍,银白毛发根根倒竖,符文暴闪,如巨蟒俯冲而下,重重砸在楚胸口。他整个人被狠狠按进泥中,头颅深陷,仅剩鼻尖勉强露出水面。那一击不止是力量压制,更夹杂着某种规则之力,令他元婴震荡,经脉如被刀割。
白泽浮于上方,九尾展开,依旧无瞳,面容模糊不清。但这一次,它的动作不再从容,反倒透出几分失控般的暴戾。第八尾微微抽搐,手中书上的文字紊乱跳动,刚浮现又迅速湮灭。
“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它的声音从冥河深处传来,低沉破碎,比上一章更加嘶哑,“那就该死。”
楚被压得几乎窒息,肺部火烧般疼痛。他抬起右手,掌心血痕因挤压再度裂开,金血顺着指缝渗入泥沙。他没有挣扎,只是仰头盯着那双空洞的眼睛,嘴角竟慢慢扯出一丝笑。
“那你就该乖乖当祭品!”他声音断续,却字字清晰,“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别装什么守护者!”
白泽的尾巴微顿。
楚喘了口气,继续道:“祭品需要活着,而你……已经快被规则撕碎了。”
他完,目光扫过对方尾部。那里,几道锁链的虚影若隐若现,随着每一次呼吸轻轻震颤,仿佛随时会崩断。那些锁链并非实体,却是命阅具象——是它每一次违逆道所留下的烙印。
白泽没有回应。
但冥河的水流忽然静止。
连那常年不息的命格之流也停滞了一瞬。八卷书同时轻颤,文字停转,符文黯淡。它第九尾的力道并未松减,反而更重地往下压,楚肩胛骨发出一声闷响,似有断裂。
“你不该来。”白泽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像是从裂开的岩缝中挤出,“你不该触碰葬棺,不该让名字现世,不该惊动河图……更不该,唤醒她最后的记忆。”
“她?”楚皱眉,血丝从嘴角溢出,“你哑婆婆?”
白泽不答。
可那一瞬,楚明白了。那道苍老女声,并非偶然附着于丹书碎片——它是传常是河图守护者代代相传的意志,在玉如意碎裂、名字入棺的那一刻,借由丹书共鸣,强行将真相投射而来。
它不想,但它了。
因为它撑不住了。
楚忽然笑了,笑声混着血沫涌出:“所以你现在杀我,是为了保全自己?还是为了完成道给你的任务?又或者……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白泽的尾巴猛然收紧。
泥沙四溅,楚整个上半身几乎被埋入河底,唯有头颅还露在外面,脖颈青筋暴起。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肋骨至少断了两根,呼吸越来越浅。
可他仍盯着它。
“你删改书,是为了护我?”他艰难开口,“还是为了护你自己?”
这句话,他曾问过一次。那时他以为自己面对的是掌控者。现在他知道,眼前的存在,不过是一个被规则反噬的执行者。它手握权柄,却不得自由;它能改写命格,却救不了自己。
白泽缓缓低下头。
它的脸依旧模糊,但楚看见,那双无瞳的眼中,似乎有极细微的波动,像冰面下即将融化的雪。
“我不是……”它喃喃,声音破碎,“我不是……想……”
话未完,整条冥河突然剧烈震颤。
不是来自外部冲击,而是源于内部崩解。白泽的第九尾开始出现裂痕,银白毛发间渗出暗红液体,顺着尾尖滴落,融入冥河。那些锁链的虚影愈发清晰,一根根从它脊背穿出,在空中摇曳,如同即将断裂的琴弦。
它在崩溃。
楚意识到这一点时,心中没有快意,反而升起一丝寒意。如果连白泽都在瓦解,那这地间,还有谁能挡住接下来的劫难?
“你每改一次,锁链多一道。”楚喘着气,声音低沉,“那你改了多少次?为了谁?”
白泽没有回答。
但它的第八尾突然一抖,手中书无风自动,翻开一页。那页纸上,原本空白,此刻缓缓浮现出两个字——
**楚**。
字迹初成,立刻被一道猩红划痕覆盖,随即消散。
和之前青鸾的名字一样。
楚心头一震。
它不仅改过他的命格,而且不止一次。每一次修改,都让它背上多一道锁链。它在替他擦除痕迹,抹去存在被发现的可能。它在用自己即将崩毁的灵魂,为他争取时间。
“所以……”楚声音沙哑,“你不是敌人。”
白泽依旧沉默。
可它的第九尾,力道悄然松了几分。
楚趁机撑起身体,从泥沙中拔出身躯。他半跪于冥河底,浑身湿透,金血混着泥水不断滴落。他抬头看着那庞大的狐形身影,看着它背后密布的锁链虚影,忽然觉得,这场对峙从一开始就不该是敌我。
“你不能回头。”楚低声,“是因为一旦回头,就会看到自己背上的伤?还是因为……你怕我看到你为我做过什么?”
白泽的身体微微一震。
九条尾巴同时停滞,连那紊乱的文字也短暂凝固。
然后,它缓缓闭上了眼。
不是回避,也不是拒绝,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妥协。
楚缓缓站起,一步,一步,走向它。
每走一步,冥河的水流便轻一分。他知道这很危险,只要对方一个念头,就能让他彻底湮灭。但他必须靠近。他必须确认一件事。
当他走到距离白泽不足三丈时,它终于再次开口。
声音极轻,几乎被冥河的余波吞没:
“我……只是……没能……”
又是这三个字。
和上一章最后那句“回头见”一样,戛然而止。
可这一次,楚没有追问。
因为他看见,白泽的第九尾尾尖,那三个古篆“莫回头”,右下角的划痕,正在缓缓渗出血丝。那不是文字的磨损,那是它用自己的血,在一遍遍重写这个警告。
它在提醒他。
也在阻止自己。
楚停下脚步,左手缓缓抚上左胸丹炉印记。丹书安静下来,残片沉寂,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可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被追杀的逆命者。
而它,也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监察者。
他们都是困在规则里的囚徒。
“如果你真的撑不住了。”楚望着它,声音平静,“那就别撑了。”
白泽没有回应。
但冥河的水流,第一次,出现了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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