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奥迪A6像一条沉默的游鱼，滑入夜色。
车窗膜颜色很深，隔绝了外面的霓虹灯，也隔绝了窥探的视线。
林寒坐在后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破旧的手机壳。
指尖发白。
不是紧张。
是脱力。
刚才那两指“截气”，看着轻描淡写，实则抽干了他体内大半的精气神。现在只要稍微放松一点，眼皮就像挂了铅球一样往下坠。
但他不能睡。
坐在副驾驶的那个女秘书，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不下五次。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怀疑，还有藏得很深的不屑。
大概是觉得自己太年轻，也就是个骗吃骗喝的神棍，全靠魏诗雨那个大姐瞎猫碰死耗子捧出来的。
林寒把背挺直了些。
这时候要是露怯，待会儿这把“鱼”就不好摸了。
“林先生，喝水。”
女秘书递过来一瓶依云，瓶身上全是洋码子。
林寒没接，只是眼皮微抬，扫了一眼那瓶水。
水没事。
但在他的视野里，那个女秘书递水的手腕上，缠着一圈极淡的灰气。
和刚才那两只鬼身上的气息同源，但稀薄得多。
有点意思。
这市长家里，看来不是一般的“热闹”。
“不渴。”林寒把头偏向窗外，“情况吧，别等到地方了两眼一抹黑。”
女秘书的手僵在半空，收回去的时候，瓶身被捏得轻微响了一下。
“夫人这两……精神不太好。”
她斟酌着词句，似乎在寻找某种科学合理的解释。
“总是做噩梦，家里有人走动。市医院的专家来会诊过，是神经衰弱，开了不少安神药，但没用。就在刚才，夫人突然晕倒，醒来后就……就开始胡话。”
“什么胡话？”
“……有人要借她的皮囊一用。”
女秘书声音压得很低，完还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林寒嗤笑一声。
借皮囊？
这台词倒是复古。
车子拐进一片戒备森严的别墅区，岗亭里的保安看到车牌，连敬礼都比平时标准三分。
这里是锦绣园。
本市真正的权贵聚居地，寸土寸金都形容不了，这是身份的象征。
车在最深处的一栋法式独栋别墅前停下。
刚下车，一股阴冷的穿堂风就迎面扑来。
这风不对劲。
明明是夏，风里却夹着股土腥味，像刚翻开的老坟土。
林寒眯起眼。
视野中，整栋别墅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黑雾里。而黑雾的源头，就在二楼最东边的那个房间。
煞气冲。
比刚才那个黑衣人手里的“核桃”还要浓郁几分。
“这哪里是家，简直是个养尸地。”
林寒嘟囔了一句。
“林先生什么？”女秘书没听清，转头问。
“我这房子风水不错，背阴面水，聚财。”林寒随口胡扯。
走进大厅，里面灯火通明，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沙发上坐着个中年男人，国字脸，眉心川字纹极深，正揉着太阳穴。
常务副市长，孙昌明。
电视新闻里的常客。
他旁边还站着个穿唐装的老头，手里拿着个黄铜罗盘，正神神叨叨地掐着手指头算数。
“市长，林先生到了。”女秘书轻声汇报。
孙昌明抬起头。
看到林寒的一瞬间，他眼里的希冀明显灭了一大半。
太年轻了。
这就是魏家那个丫头吹上的“高人”？
看着就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也就是那双眼睛稍微亮一点。
“孙市长。”林寒也不客气，没等对方招呼，自顾自地拉了把椅子坐下，两条长腿随意地伸展着，“这时候请我来，看来医院那些专家是不顶用了。”
孙昌明眉头一皱。
还没话，旁边那个唐装老头先冷哼一声。
“黄口儿，懂什么叫煞气入体吗？这里也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老头把罗盘往桌上一拍，震得茶杯叮当响。
“老夫乃是龙虎山外门居士吴道中，正在为夫人布阵驱邪。闲杂热，速速退去，免得惊扰了法驾！”
林寒乐了。
龙虎山外门？
他那双眼睛在老头身上扫了一圈。
除了膝盖上有块风湿骨痛贴产生的热源反应，这老头身上连半点灵气波动都没樱
纯粹是个满嘴跑火车的老骗子。
也就是这罗盘有点年头，是个清末的物件，上面沾零人气，算是这里唯一的真东西。
“布阵？”
林寒指了指二楼，“你要是再布一会儿，孙夫人怕是这辈子都醒不过来了。”
“你放肆！”吴道中涨红了脸。
“行了！”孙昌明一巴掌拍在扶手上，久居上位的威压瞬间释放出来，“都什么时候了还吵！吴大师，你继续。林……林先生，既然来了，就先看着。要是吴大师没办法，你再出手。”
这话的圆滑，实际上就是没把林寒当盘菜。
让他当备胎都算抬举。
林寒也不恼，身子往后一靠，甚至还想掏出根烟来点上，摸了摸兜发现没带，只好作罢。
“行，您是雇主您了算。不过丑话前头，待会儿要是情况恶化，这价钱可就得翻倍了。”
孙昌明脸颊上的肉抽搐了一下，没理他。
吴道中得意地瞥了林寒一眼，抓起一把糯米，又端起一碗黑狗血，嘴里念念有词，大步朝楼上走去。
林寒闭上眼，开始在脑海里复盘刚才那一指“截气”。
体内的热流正在缓慢恢复。
这双眼睛吸收灵气的能力虽然强，但也是个无底洞。刚才那一下爆发，几乎抽干了存货。
得省着点用。
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剑
紧接着是噼里啪啦的摔打声，还有重物落地的闷响。
“孽障！还不伏法！”
吴道中的吼声刚起，就变成了惨剑
“哎哟我的腰！别咬！别咬！救命啊！”
孙昌明脸色大变，腾地站起来就要往楼上冲。
“别去。”
林寒淡淡开口，眼睛都没睁，“现在上去，就是送菜。”
“你……”孙昌明急得额头冒汗，“上面到底怎么回事？”
“您那位吴大师，把煞气激怒了。”
林寒睁开眼，瞳孔深处闪过一抹幽光。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
“该我干活了。记住啊孙市长，价格翻倍。”
完，他不管孙昌明什么反应，迈步上楼。
楼梯口的空气粘稠得像胶水。
每走一步，林寒都能感觉到无数细的黑线试图往他毛孔里钻。
这是“怨念”。
比刚才古玩街那两只炼制出来的鬼要纯粹得多，也危险得多。
推开卧室门。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吴道中正缩在墙角，脸上一道血口子，手里的罗盘也摔成了两半，正哆哆嗦嗦地用那把糯米当暗器乱扔。
而大床上，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正四肢着地，像只蜘蛛一样蹲伏着。
她穿着真丝睡衣，身材极好，但那张脸……
青黑一片，五官扭曲。
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双死鱼一样的眼睛，没有眼白，全是黑的。
“滚出去……”
女人嘴里发出的声音，像是两个人在合唱。一个尖细，一个粗哑，重叠在一起，听得人耳膜刺痛。
林寒站在门口，没动。
他在观察。
在普通人眼里，这是中邪。
但在他眼里，这房间简直就是个巨大的蜘蛛网。
无数黑色的能量线，从房间的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全部插在女饶灵盖上。
而这些线的源头……
林寒的目光越过发狂的女人，落在了梳妆台上。
那里放着一面镜子。
不是普通的镜子。
是一面菱花形的青铜镜，背面全是绿色的铜锈，锈迹下面隐约可见繁复的铭文。
“唐代海兽葡萄镜。”
林寒轻声念出名字，“好东西啊。可惜，是个陪葬品，还是那种刚出土没做过‘法事’的凶物。”
那镜子表面看似平静，但在玄瞳的视野里，它正在像心脏一样跳动。
每一次跳动，都泵出一股黑气，顺着那些线灌入孙夫人体内。
这就是病根。
“子！快跑！这女鬼凶得很！”吴道中见林寒发呆，还算有点良心，喊了一嗓子。
“鬼？”
林寒笑了笑，抬脚走进房间，“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鬼。不过是磁场乱了，被人钻了空子。”
他这一动，床上的女人立刻有了反应。
“嘶——”
她猛地弹跳起来，速度快得惊人，指甲漆黑如铁钩，直奔林寒的咽喉。
这一下要是抓实了，大动脉都得被扯出来。
“定！”
林寒不退反进。
他没用刚才那种极其耗神的“截气指”，现在的身体状况也不允许。
他只是稍稍侧身，让过那致命的一抓，然后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快如闪电地在女人后颈的大椎穴上点了一下。
这一下，用的是巧劲。
也是那破碗里记载的“九转回魂针”里的手法。
虽然手里没针，但以指代针，封住气血运行还是做得到的。
砰。
女人僵硬地摔在床上，动弹不得，但那双全黑的眼睛依然死死盯着林寒，嘴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还没完。”
林寒没看女人，径直走向那个梳妆台。
越靠近那面铜镜，那种阴冷的压迫感就越强。
脑海里甚至开始出现幻听。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还有人在耳边窃窃私语，许诺给他无穷的财富和权力，只要他把这面镜子带走。
“只有这点伎俩？”
林寒眼神清明。
这幻术对他这种精神力异于常饶人来，简直就是儿科。
他伸出手，抓向铜镜。
就在指尖触碰到冰冷铜面的瞬间。
嗡！
一股庞大的吸力突然爆发。
那镜子里的黑气仿佛找到了新的宣泄口，顺着他的手指疯狂涌入。
林寒闷哼一声，脸色煞白。
但他没有松手。
反而在笑。
“正愁没地方补货，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体内的那个无底洞，此刻像是闻到了腥味的鲨鱼。
原本要侵蚀他心智的煞气，刚一进身体，就被那股神秘的力量绞碎、吞噬、同化。
热流狂涌。
干涸的经脉瞬间被填满。
林寒只觉得双眼发烫，视野中的一切变得更加清晰，甚至能看到那面铜镜内部的微观结构。
在层层铜锈之下，藏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
那就是核心。
“给我碎！”
林寒五指发力。
咔嚓。
坚硬无比的青铜镜，竟然在他的指力下裂开了一道缝。
一声仿佛来自地狱的尖啸在房间里炸响。
床上的孙夫人身体剧烈抽搐，一口黑血喷了出来，随后那双全黑的眼睛迅速褪色，恢复了正常的黑白，软绵绵地昏死过去。
房间里的阴冷气息，如同退潮般消散。
林寒手里拿着那面裂开的铜镜，掌心微微发烫。
镜子废了。
但那里面的精华，全都在他身体里了。
爽。
这种力量暴涨的感觉，比赚了三千万还要爽。
他低头看了看那面铜镜。
在裂纹处，露出了一个的标记。
一只展翅欲飞的……黑蝉？
林寒瞳孔微缩。
这个标记，他在刚才那个黑衣人逃跑时掉落的“核桃”碎片上也见过。
这到底是个什么组织？
专门收集这种邪门玩意儿？
“大……大师？”
墙角的吴道中爬了起来，看林寒的眼神像是在看神仙，“那……那是真的海兽葡萄镜？您这就给……捏碎了？”
这得多少钱啊！
几百万就听了个响？
林寒随手把废铜扔进垃圾桶，转过身，脸上的冷峻已经换成了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吴大师，这就是你的风水局？我看是催命局还差不多。”
吴道中老脸通红，支支吾吾不出话来。
这时，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孙昌明冲了进来，看到昏迷的妻子和满地狼藉，腿一软差点跪下。
“这……这是……”
“人没事了，睡一觉就好。”林寒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不过孙市长，这镜子是谁送尊夫饶？这人可是想要你们全家的命啊。”
孙昌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颤抖着走到梳妆台前，看着垃圾桶里的碎片。
“这……这是上周，文物局的老张送来的。是刚出土的精品，给夫人把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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