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桃枝微微垂眸，防毒面具后的脸庞失了几分血色。
她凝望着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暗，唇瓣无意识地抿紧，那双总是清亮如水的黑眸，此刻仿佛被什么无形的思绪蒙上了一层薄雾。
“原路撤离。”
埃里希的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冷倦。
他利落转身，作战靴踏在锈蚀的金属台阶上，发出沉稳，孤绝的节奏。
奥莱恩在命令落下的瞬间便已行动，他俯身将桃枝拦腰抱起，身下的步足稳稳扎进金属阶梯，快速向上攀爬。
其余哨兵紧随其后，沿着楼梯迅速上行，迅捷有序的脚步声在空旷的井壁间回响。
就在一行人穿过第三层，继续向上撤离时。
“窸窣......”
细微的刮搔声从下方传来，起初几不可闻，却在瞬息间放大了千百倍。
密密麻麻的刮搔声从深渊底部翻涌而上，如同无数骨爪在疯狂抓挠着金属井壁，正以可怕的速度向上逼近。
“下面还有东西！”
殿后的诺亚头也不回，反手就将粒子枪口朝下倾泻火力。
“嗡——！”
爆裂的光束照亮井壁一瞬，只见黑压压的畸变鼠群正沿着锈蚀的金属表面蜂拥而上。
它们全身皮毛剥落，裸露的肌肉组织不断渗出黄浊黏液，暴露在外的森白尖牙在开合间闪烁着寒光。它们眼眶处的腐烂空洞中在不断涌出一种丝状物质，这些物质凝结成蛛网状覆盖在鼠群裸露的躯体表面。
当鼠群移动时，覆盖在它们身上的丝状物便如同活物般自行延伸，同时散发出令人不适的精神污染。
奥莱恩抱着桃枝在阶梯上快速移动，四对步足与金属阶梯上落下密集的敲击声。桃枝被他稳稳护在怀中，面朝后方，手中的照明灯在剧烈的颠簸中摇晃，光束在黑暗中慌乱地扫过。
在混乱的光影与粒子枪的嗡鸣中，桃枝的精神力悄然铺开，很快她就捕捉到一丝极不协调的异常。
这些散发着狂暴杀意的怪物，它们所有嗜血本能都死死锁定着每一个哨兵。
它们疯狂扑向每一个哨兵，却在触及她的瞬间骤然转向。
这种熟悉的感觉......
桃枝的指尖无意识收紧。
覆盖在鼠群体表的丝状物质与先前那个畸变体身上的丝状物质几乎如出一辙。
所以，这到底什么东西？
又是从哪里来的？
队伍很快冲破第二层，在通道全力狂奔。
当众人冲出密封闸门重返平台时，阴冷的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扑面而来。
“封锁入口！清剿！”
埃里希的命令与粒子枪的嗡鸣同时响起。
众人迅速组成交叉火力网，灼热光束将追出的鼠群化作焦炭，粘稠的黑色血液和焦糊的残肢很快在入口处堆积起来。
当最后一只试图冲出的畸变鼠被诺亚一枪打爆后，延斯与约纳坦合力，金属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将门后仍在疯狂的抓挠声隔绝在内。
众人站在空旷的平台上，微微喘息。
黑海的幕低垂，铅灰色的云层几乎要压到每个人头顶。
下方几十米处，海浪拍打着钢铁支架，漆黑的舰船在下方随着浪涌轻轻起伏。
埃里希迈步至平台边缘，防毒面具被他随手扯下。咸涩的海风瞬间卷起他汗湿的银发，几缕碎发垂落在凌厉的眉骨旁。阴沉光从他身后漫过来，在深邃的轮廓上镀了层冷硬的边。
他的薄唇抿成一道锋利的线，深褐色瞳孔里如同淬了寒冰。
“立即登舰。”
众人迅速沿湿滑的钢铁支架向下，登上舰船。
引擎轰鸣，舰船缓缓转向，划开墨色的海水，朝着一号哨岗的方向驶去。
那座锈迹斑斑的钢铁巨塔，如同一个被遗弃在海中的巨人骨架，在船尾缓缓沉入雾霭。
桃枝靠在舷窗边，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却怎么都睡不着。
那些混乱的思绪像是被困在了清醒与睡梦之间，在脑海里起伏不定。
窗外是汹涌的黑色海浪，映在她沉静的眼底。
......
舰船在一号哨岗码头缓缓停靠，船身与码头碰撞的闷响被风浪声吞没。
色如墨，狂风卷起数米高的浪头，一次次砸在礁石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与周围肃杀的环境相比，哨岗内此刻显得格外混乱。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气味，担架上、墙角边随处可见身上缠着绷带、面色疲惫的哨兵。
医疗兵忙碌地穿梭其间，气氛凝重。
埃里希一行人刚走进哨岗大厅，负责人马丁立刻迎了上来，向他快速汇报哨岗的情况。
原来，在他们深入黑海实验室基地期间，一号哨岗也遭遇了几波来自黑海的规模畸变体袭击。
虽然最终成功击退，但伤亡并不。
马丁布满血丝的双眼望向埃里希，干裂的嘴唇不住颤抖：“长官，黑海这些年出现的畸变种越来越......精神污染强度也完全超出了正常阈值......”他粗糙的手指深深插进发间，声音嘶哑，“而且一旦哨兵到了重度污染，常规抑制剂就完全失去了作用，哨岗的伤亡率真的......太高了。”
他喉结滚动，继续艰难地道：“黑海沿线的五座哨岗，每年都是强制安排驻守。那些年轻人来的时候都是朝气蓬勃的......可每年几乎都要大换一批，他们还那么年轻，就这样......”
话音未落，马丁猛地对上埃里希冰冷的视线，那目光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惊觉自己了太多不该的话，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剩沉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大厅里回荡。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桃枝的脚步随着马丁的话语微微一顿。
前线从无净土，但黑海沿线的情况......意念微动，她沉默地环视四周，目光从每一道痛苦的身影上掠过。
有人瘫在担架上，身体不时剧烈抽搐；有人蜷缩在角落里，死死压抑着就要破口而出的嘶吼；更多人则是双目空洞地承受着精神污染的侵蚀。
负赡哨兵们往往承受着双重的折磨，肉体的创伤带来持续的痛楚，而精神污染则如影随形。
五感失控让世界变得扭曲可怖，情绪在狂躁的边缘游走，精神图景濒临崩塌。更残酷的是，身体的伤痛会不断加剧精神的紊乱，而精神的失控又让肉体伤愈无望，两者相互撕扯......将人拖入无边的深渊。
桃枝向前迈出一步，早先随意盘起的丸子头早已松散，几缕濡湿的黑发黏在额际与颈侧，她却浑然不觉。
她望向埃里希，黑眸在昏暗光线下微微闪动。
“长官，我是否可以为他们做净化？如果允许的话，需要大家把精神体都放出来。”
她的声音很轻，像拂过废墟的微风，却让满室的痛苦喧嚣骤然一滞。
整座大厅陷入被抽空般的寂静，所有饶目光投向那个站在大厅中央的娇身影。
那些眼神复杂难言，他们知道她是向导......却始终不敢奢望，对这些前线哨兵来，净化污染从来都是遥不可及的妄想。
可此刻，她站在这里，主动提出了“净化”。
那些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燃起难以置信的希冀。
向导是哨兵唯一的归途，但他们从未想过......这条神圣的归途，竟会主动向他们这些即将沉沦之人，慈悲地延伸而来。
埃里希缓缓侧首，深邃的目光在她沉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可以。”
他转向马丁，命令简洁明确：“按桃枝向导的做。所有需要净化的哨兵，立即释放精神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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