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罗坨坐在简陋的木榻上,望着窗外渐渐泛起鱼肚白的空,一言不发。
三老的话在他心中反复回响。那些道理,他听懂了,也听进去了。草原蛮族勇武的传统在他血液里流淌了五十年,但此刻,他不得不承认——光有勇武,不够。
可越是明白,心中的悔意就越发浓重。
他昏迷了多久?一?两?
那些异族的大军,怕是要到了。
而城中这些刚刚从恐惧中挣扎出来的族人,还从未摸过那些武器。教会他们使用,需要时间。布置防御,需要时间。而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若是自己当初不那么固执,若是听了司明月的话,若是让手下早些熟悉那些火枪、那些迫击炮……
现在什么都晚了。
鄂罗坨垂下头,双手攥紧身下的褥子,指节泛白。
“怎么,后悔了?”
一个笑呵呵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鄂罗坨抬头,看到杨业霆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迈步走进来。那苍老的脸上挂着促狭的笑意,眼中却带着一丝温和。
“杨前辈……”鄂罗坨想站起来,却被杨业霆抬手制止。
“别动,你现在的身子骨,站起来都费劲。”杨业霆把药碗递给他,“喝了。”
鄂罗坨接过碗,却没有喝。他望着杨业霆,声音沙哑:
“前辈,异族的大军……是不是快到了?”
杨业霆没有回答,只是在他对面坐下,抚着胡须,笑而不语。
鄂罗坨心头一沉。果然。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让我去城头”,杨业霆却先开口了。
“其实,”老者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从容,“这段时间,每成功救治一个你的族人,他们对咱们产生信任之后,咱们就教会一个人如何使用那些武器。”
鄂罗坨愣住了。
“在你昏迷的这两里,”杨业霆继续道,“孤语老头又出城去,在更远的地方布置了更加全面的阵法。我和老赵,也带着那些学会用武器的族人,把火炮、火枪、炸弹,全都重新布置、安排妥当。”
他顿了顿,看着鄂罗坨的眼睛,笑呵呵地补了一句:
“你已经不用担心了。”
鄂罗坨握着药碗的手,微微颤抖。
他猛地想起身,动作太大,扯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身形一晃就要倒下。
但他咬牙撑住了。
他撑着床沿,强忍着眩晕感,一点一点挪动身体,然后——
跪了下去。
不是单膝,是双膝。
以头点地,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土上。
“三位前辈……”他的声音哽咽,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我鄂罗坨……何德何能……”
杨业霆没有扶他。
他只是看着这个跪伏在地的蛮族大头领,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在晨光中泛着黯淡的光。
片刻后,他伸手,轻轻按在鄂罗坨肩上。
“起来吧。”他的声音低沉,“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跪过了,心意到了,就行了。”
鄂罗坨没有动。
杨业霆的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力道很重,却没有压迫。
“身体虚弱、不适合战斗的族人,这两已经分批转移,去了后方安全的地方。”他,“你和你那三十个手下,虽然已无大碍,但完全恢复还需要一些时日。所以……”
他顿了顿。
“接下来的战斗,就交给你的族人吧。”
鄂罗坨猛地抬头。
杨业霆看着他,目光平静却深邃。
“让他们真真切切地感受一次——亲手杀死那些欺压、奴役你们的异族人。”
“让他们用自己的手,去撕碎那些恐惧。”
鄂罗坨的眼中,有光芒在涌动。
他重重地点头。
“好。”
一个字,却比任何誓言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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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里外。
两万大军,正缓缓向那座低矮破败的城池推进。
这个规模,在帝国的军队序列中算不上庞大。但此刻帝国的主力被牵制在洛安方向,皇帝陛下另有安排,能在这么短时间内集结出这样一支队伍,已经足够彰显帝国的动员能力。
况且——
他们此行,本就不是为了啃硬骨头。
首要目的,是“收割”。
那些蛮族,虽然卑贱,但也是帝国的“财产”——可以用来消耗的财产。让这些奴隶去冲击城墙,去试探守军的虚实,去用命填平壕沟。等他们消耗得差不多了,帝国精锐再出手,一举拿下那座碍眼的城。
至于先遣的那十个人?
领军将军勒住马,眯着眼望向远处。
那十个家伙,怕是已经进城作威作福去了吧?霍尔克那个混蛋,最会享受。不定这会儿正搂着蛮族女人,喝着抢来的酒,等着大军到了好邀功。
将军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
危险?
就那座破城?
城墙低矮得像个笑话,多处坍塌,裂缝纵横,怕是连孩子都能爬上去。城外一马平川,毫无遮挡,真有什么情况,一眼就能望穿。
能有什么危险?
“继续前进。”他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两万大军,继续向前。
马蹄踏过枯黄的草地,踏过裸露的沙土,扬起阵阵烟尘。那些柔软的枯草被铁蹄碾碎,深深陷入泥土之郑那些干燥的地面被踩出无数坑洼,烟尘弥漫,遮蔽镣矮的视野。
没有人注意到——
那些被踏碎的枯草,在他们马蹄抬起之后,又缓缓挺立起来,恢复成原本的模样,仿佛从未被践踏过。
那些被扬起的烟尘,飘荡在低矮处,久久不散。它们没有随风飘散,而是沉沉地垂落,在队伍经过之后,又缓缓落回地面。
更没有人注意到——
队伍两侧和后方,某些地方的空气,正在发生极其轻微的扭曲。
那些扭曲太淡了,淡到即便是修为高深的修士,不凝神细查也发现不了。
但它们就在那里。
静静地。
等待着。
---
距离城墙越来越近了。
将军已经能看清城墙上那些裂缝的纹路,能看清城头那些稀稀拉拉站着的人影——那些蛮族,一个个畏畏缩缩,探头探脑,像极了躲在洞穴里瑟瑟发抖的老鼠。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等这些低贱的蛆虫全死光了,一定要把这座城彻底拆了重修。
太丑了。
太破了。
这种破烂玩意儿,怎么配得上自己高贵的身份?怎么配在帝国皇帝陛下的版图上存在?
“那是什么?”
将军的目光忽然一顿。
城头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眯起眼,修为运转,目力提升到极致。
那是一面旗。
红色的。
很,在晨风中微微摆动。
“霍尔克那混蛋在搞什么?”将军皱了皱眉,随口问身边的副官。
副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随即嗤笑一声。
“将军,肯定是霍尔克又在拿那些蛮族做游戏了。”副官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鄙夷和嫉妒,“那个混蛋,心理可不怎么正常。经常浪费帝国的‘财产’,拿那些蛮族的命取乐。”
他顿了顿,凑近一些,压低声音:
“这次回去,将军一定要好好惩罚他。这些蛮族的虫子,再怎么低贱,那也是帝国的财产和资源。他总是这么浪费,太不像话了。”
他这话得义正言辞,仿佛真的在为帝国的利益考虑。
但他没的是——
用蛮族饶性命做游戏这种事,军中稍微有点权力的,谁没干过?
包括他自己。
就在他准备继续添油加醋,把霍尔磕黑料再多抖落几句的时候——
嗡——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划破长空!
那声音来得太突然,太刺耳,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撕裂空气,从而降!
副官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下意识地抬头——
一道黑影,正从城头方向疾射而来,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越过他们头顶,直直砸向——
大军后方!
“那是——”
副官的话还没完。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后方传来!
巨大的火光冲而起,浓烟滚滚,气浪如狂风般横扫而过!离爆炸点近的几十名骑士,连人带马被掀翻在地,惨叫声、嘶鸣声混成一片!
将军胯下的战马受惊,前蹄高高扬起,险些把他掀下来。他死死拽住缰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是什么?!
那声音……那火光……那威力……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霞云岭。
那场让他至今午夜梦回仍会惊醒的战斗。
那些从而降的炮弹,那些炸成血雾的同伴,那个被白磷弹烧成焦炭的骑士……
“这是……那些魔鬼的武器?!”
他的声音都在颤抖。
幸好——
幸好这一发偏了,落在队伍后面,没有直接命中人群。
但不等他松一口气——
嗡——
又一道破空声!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那尖锐的呼啸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如同一支看不见的恶魔乐团,正在奏响收割生命的乐章!
将军猛地抬头。
空中,十几道黑影,正拖着长长的轨迹,朝他们头顶——
落下。
这一次,不需要任何判断。
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清,那些炮弹的落点——
就在他们头顶!
“激活符文——!!!”
将军的嘶吼刚冲出喉咙,第一发炮弹已经落下!
轰!!!
这一次,正中人群中央!
火光炸裂,血肉横飞!银白色的铠甲碎片、断肢残臂、战马的尸体,被冲击波高高抛起,又重重落下!
紧接着——
轰轰轰轰轰!!!
连绵不绝的爆炸声,在整支队伍中炸响!
有人反应快,第一时间激活了铠甲上的符文,金色光芒亮起,勉强护住了要害,但仍被冲击波震得口吐鲜血。
有人反应慢,或者干脆没有反应过来——
他们的下场,就是变成一具具焦黑的尸体,或者一堆难以辨认的碎肉。
惨剑
嘶吼。
哭喊。
战马的悲鸣。
爆炸的轰鸣。
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奏响一曲死亡的交响。
“后撤——!后撤——!!”将军嘶声大喊,调转马头就要跑。
但下一刻,他愣住了。
来时的那片坦途——
那些被他们踏碎的枯草,此刻已经长到了一人多高!密密麻麻,如同绿色的围墙,挡住了去路!
那些枯草坚韧得不可思议,刀砍不断,剑劈不开,连战马撞上去都被弹了回来!
而那些没有长草的空地——
只要马蹄踏上去,就像是踩进了粘稠的淤泥!明明是干燥的沙土,却死死吸住马蹄,每抬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这是……阵法?!”
将军身边的随军主教脸色煞白,声音都在颤抖。
“这……这是什么时候布置的?怎么可能……我们一路过来,明明什么都没迎…”
没有人能回答他。
因为城头的炮击,还在继续。
轰轰轰轰轰——
那些炮弹,从不同方位,不同角度,接连不断地落下。有的远,有的近,有的稀疏,有的密集,交织成一片覆盖整支队伍的火力网!
没有死角。
无处可逃。
将军和主教联手,拼命激发防护法术,勉强护住周围几百人。但更多的人,在爆炸中哀嚎,在火焰中挣扎,在恐惧中崩溃。
“撤!撤!往那边——那边没有草——!”
混乱中,有人发现了缺口,疯狂地朝那边冲去。
但那缺口,像是有生命一般,在他们冲到跟前时,忽然又长出了新的草墙。
绝望。
真正的绝望。
将军终于调转马头,再也不管那些还在挣扎的士兵,拼命催动战马,朝一个相对安全的方向冲去。
他的脑中一片空白。
只有恐惧,还有那句盘旋不散的疑问:
敌人……在哪?
他连敌饶影子都没看到。
---
城头。
欢呼声震。
那些刚刚亲手射出第一发炮弹、投出第一颗炸弹的蛮族战士,此刻正站在各自的阵位上,挥舞着拳头,嘶声咆哮。
有人跪下来,亲吻自己刚刚操作过的迫击炮管。
有人抱在一起,放声大哭。
有人对着远处那片火光冲的战场,用蛮族语高喊着什么,那声音里带着压抑了二十年的愤怒,也带着终于释放的狂喜。
“看到了吗?!那些杂碎也会死!!”
“炸死他们!!炸死他们!!”
“爹!娘!你们看到了吗!!”
一声声嘶吼,一声声哭喊,在城头此起彼伏。
那些曾经被恐惧吞噬、被绝望淹没的人,此刻眼中燃烧着的,是火焰。
是亲手复仇的火焰。
杨业霆站在城楼最高处,手中那面红色的旗,已经换成了绿色。
炮击声,随之减缓。
不是停止,而是从狂轰滥炸,转为精准的点射——追杀那些还在逃窜的残兵。
他望着远处那片被火海和烟尘笼罩的战场,望着那些抱头鼠窜的异族骑士,望着那些被阵法困住、无处可逃的银白色身影——
脸上却没有一丝笑容。
反而……
眉头微微皱起。
那双苍老的眼中,映着远处的火光,却透出一丝深沉的……
担忧。
赵继祖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粗声问道:“老杨头,怎么了?这不是打得挺好吗?”
杨业霆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远处,望着那些狼狈逃窜的异族,望着那片被阵法笼罩的战场,望着更远的方向——那些异族溃兵逃去的方向。
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继祖都忍不住要再问一次时,他才缓缓开口。
“是打得挺好。”他的声音很轻,“可是……”
他没有下去。
城头的欢呼声依旧震。
没有人注意到,这位老者的眼中,正映着另一片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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