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时光，如白驹过隙。
对于以樊城为中心的这片新兴势力而言，这半年不是简单的岁月流逝，而是一场脱胎换骨般的沉淀与蜕变。城墙之外，原本荒芜的土地已被开垦成整齐的田垄，土豆苗在春风中舒展着翠绿的叶片；城墙之内，水泥铺就的街道纵横交错，两侧是整齐的砖石房屋，商铺的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晨钟响起时，学堂里传来稚童朗朗的读书声；工坊区蒸汽机有节奏的轰鸣与铁锤敲击声交织成独特的交响；军营操场上，士兵们整齐的脚步声和口号声震动地。这座曾经破败不堪的边陲城，如今已是一座生机勃勃、秩序井然的新兴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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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原属杨府的一处独立院落已被改建为“格物院”。青瓦白墙的建筑风格简洁明快，院内栽种着几株从山中移来的青竹，环境清幽雅致。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西厢房，柳双双正俯身在一张宽大的木桌前，手中炭笔在宣纸上快速勾勒。她穿着浅青色襦裙，外罩一件素色半臂，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桌上摊开着十几张图纸，上面绘满了复杂的机械结构和算式标注。
“双儿姑娘，这份蒸汽机改良方案，您看这里的气阀联动设计是否可行？”一名穿着工装的年轻匠人恭敬地站在桌旁，手中捧着一卷图纸。
柳双双抬起头，接过图纸仔细端详。她的眼神专注而沉静，半年前那种稚气未脱的真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知性的沉稳。眉宇间仍保留着那份特有的灵秀，但举手投足间已有了独当一面的气度。
“张师傅，这个设计思路是对的，但要注意气阀的材质。”她用炭笔在图纸某处圈了一下，“高温高压环境下，普通铸铁容易变形。我记得上个月冶炼坊试制的那种合金材料耐热性不错，可以试试。”
她的声音温和但清晰，条理分明。张师傅连连点头，又请教了几个技术细节后才恭敬告退。
房门轻轻关上，柳双双放下炭笔，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角。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深吸了口清晨清新的空气。远处的学堂方向传来孩子们背硕千字文》的声音，让她嘴角不自觉勾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半年前，她还是那个跟在姐身后、对什么都好奇又懵懂的丫鬟。如今，她已是格物院三位主事之一，负责所有民用机械的研发与改进。教育事务早在三个月前就移交给了通过考核选拔上来的几位先生——那些原本是流民中读过书的落魄书生，在樊城找到了新的价值。
这种变化来得自然而然。当杨逍宇开始系统地整理前世知识，当格物院需要有人将那些抽象的理论转化为实际的图纸和模型，柳双双展现出了惊饶学习能力和动手赋。她不仅迅速掌握了基础数学、物理知识，更能举一反三，在杨逍宇提出的原理基础上进行创新改良。
司明月曾私下对柳梦嫣：“双儿这孩子，若生在修真宗门，必是百年难遇的炼器才。”
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柳双双这份“成熟知性”的外在形象，更多是一种工作需要。当她结束一的工作，回到内宅陪伴杨逍宇和柳梦嫣时，那个爱笑爱闹、偶尔还会犯点迷糊的“双儿”就会重新回来。
就像昨夜，她兴冲冲地抱着一架新做成的“自行风扇”跑到主院，结果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把风扇摔坏。还是杨逍宇眼疾手快接住，又好气又好笑地揉着她的脑袋：“我们家双儿在外面是柳工师，在家还是那个迷糊。”
想起这幕，柳双双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她转身回到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厚厚的笔记——这是杨逍宇亲手为她整理的《基础机械原理详解》，书页边缘已经起了毛边，里面夹满了她做的批注和心得。
“公子过，知识要用来让更多人过上好日子。”她轻声自语，重新拿起炭笔，“今的任务是把水力纺纱机的图纸完善好，这样纺织坊的产量就能再提三成……”
……………………
与此同时，霖益城以北两百里的“四城辖区”官衙内，洛诚德刚刚结束一场冗长的议事。
议事厅宽敞明亮，水泥墙壁刷着白灰，墙上挂着大幅的辖区地图。长桌两侧坐着十余名官员，有白发苍苍的老吏，也有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后者多是这半年从樊城学堂和夜校中脱颖而出的新生代。
“以上就是春耕情况的汇总。”一名中年主簿合上文书，“土豆种植面积比预期扩大了四成，按杨先生提供的轮作方法，肥力保持良好。粮食储备目前可供辖区百姓食用八个月。”
洛诚德点点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他今年不过二十七岁，穿着深青色官服，腰系革带，面容比半年前清瘦了些，但眼神更加锐利深邃。前世他是在樊城废墟上摸爬滚打多年才成为一方之主的，这一世，他的道路截然不同，却同样充满挑战。
“很好。”他开口，声音平稳有力，“但不要松懈。通往樊城的官道修到哪里了？”
“回大人，已修至黑石岭，预计再有一个半月可全线贯通。”负责工事的年轻官员起身答道，“按照杨先生提出的‘以工代赈’和‘分段承包’之法，进度比原计划快了二十。”
听到“杨先生”三个字，洛诚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半年来，那个名字以及其所代表的思想，如潮水般冲击着他固有的认知。
他仍清晰地记得第一次听到“人人平等”、“法治取代人治”、“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这些概念时的震撼与困惑。更记得杨逍宇在樊城学堂开讲《社会治理初探》时，那些颠覆性的论述：
“一个好的制度，应该让坏人不敢作恶，让好人能够安心行善。”
“管理一座城，不是管住百姓，而是服务百姓。”
“官员不是父母官，是公仆。权力来自百姓的授予，就要对百姓负责。”
这些话语对从读圣贤书、深信“君权神授”、“贵贱有序”的洛诚德来，不啻于惊雷。他花了整整三个月时间消化、质疑、再思考，期间与杨逍宇有过数次长谈，有时甚至争得面红耳赤。
但当他真正将这些理念应用于实际管理——在四城辖区推行新的户籍制度、建立公开透明的赋税征收体系、设立百姓可投诉申冤的“公议堂”——看到那些原本麻木的流民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看到市井逐渐繁荣，听到孩童笑声回荡在街巷，他不得不承认:
这些“陌生甚至颠覆性”的思想，真的在让这片土地变得更好。
“大人？”属下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洛诚德回过神，清了清嗓子:“黑石岭路段地形复杂，要特别注意施工安全。杨先生提供的《工程安全守则》必须严格执行，每日巡检不得少于三次。”
“是！”
又处理了几项政务后，议事结束。官员们陆续离开，洛诚德独自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墙上的地图。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着道路、农田、工坊、学堂的分布，每一处都凝聚着这半年的心血。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封面上是杨逍宇亲笔题写的《治世新论提纲》。书页已经翻得起皱，空白处写满了他的批注和心得。
“以民为本，以法为纲，以工兴邦，以教启智……”洛诚德低声念着扉页上的四句话，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杨兄啊杨兄，你可知你这套东西，若传扬出去，会在这下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但他随即又正色。乱世将至，皇帝已死，皇子争权的消息不断从北方传来。这片土地需要的不是墨守成规，而是能够带领百姓活下去、过好的新路。
而他洛诚德，有幸成为这条新路的践行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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