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业霆心情大好，看着孙子虚弱却难掩聪慧的样子，思绪不由得飘回了昨日……
昨日，城外三十里，无名山谷，翠竹掩映的茅庐。
杨业霆坐在轮椅上，看着眼前这个须发皆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道袍的老者。老者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正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蒲团上，啃着一个鲜红的野果，汁水顺着花白的胡须往下淌。
“孤语老儿，你这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当年‘机不语’的风采？”杨业霆忍不住揶揄道。
“嘿嘿，”孤语道人随手抹了把胡子，将果核精准地弹进远处的竹篓里，“老杨啊，这人呐，活明白了，就知道端着架子多累。推演道？推个屁！推来推去，还不是推不过人心鬼蜮？不如及时行乐！”他笑嘻嘻地凑近，压低声音，“听你那宝贝孙子醒了？傻病好了？啧啧，这命数……有点意思啊！我竟然彻底看不懂了！”
杨业霆没理会他的调侃，神色凝重：“少废话。我今日来，只为一事。我那苦命的孩儿和儿媳……十八年了……孤语，你……你再帮我看看，他们……可还……有星辉？”
孤语道人脸上的嬉笑之色慢慢敛去。他叹了口气，浑浊的老眼望向虚空，手指无意识地掐算着。过了许久，他缓缓摇头，脸上露出罕见的困惑和凝重：“老杨……不是我不帮你。是……看不清。他们的命星，如同被浓雾遮蔽，又似……远在九之外，星光微弱至极，几近断绝。这遮蔽之力……强得邪门，非人力可为。老夫……无能为力。”
一股巨大的失望和悲伤攫住了杨业霆，他紧紧抓住轮椅扶手，指节发白。十八年了，终究……还是渺茫吗？
“不过，他们的星辉未散，应该还尚在人间。”孤语道人看着老友瞬间苍老颓败的神色，有些不忍，赶紧宽慰了一句，然后立刻岔开话题道，“不过……老杨，有件事倒我得跟你。老夫近日观星，紫微帝星光暗不明，周遭煞星隐动，荧惑守心之象已显……这苍穹国的啊……怕是要变了。乱象将起，就在这几年！”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机阁里那个惊才绝艳的丫头片子，似乎也看出了端倪，推演得比老夫还深几分，只是不知她具体看到了什么。”
杨业霆心中凛然。乱象将起？这与他心中的隐忧不谋而合。
“还有啊，”孤语道人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啃着不知从哪摸出来的另一个果子，含糊不清地，“你们杨家……最近命星有点怪。本来黯淡沉寂，却突然……嗯……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下，有点死灰复燃、星辉隐现的意思。啧啧，不定跟你那醒来的宝贝孙子有关？这星象……隐隐指向西北，似乎……还跟机阁那丫头的命星有点牵扯？嘿嘿，老杨，要不要老夫给你们牵个线？红色的那种？‘命星牵引’哦，不定是段好姻缘？”
“老子的宝贝孙子刚醒，你就想让他娶二房？我还得谢谢你个老不正经的了啊！”杨业霆没好气地回怼了一下。
他倒是愿意孙儿妻妾成群，但那也得等孩子身体好些才是啊！
…………………………
“爷爷，您在想什么？当务之急，还是养好伤，然后……搬家。”杨逍宇看到爷爷眼神飘忽，不知道在想什么，便出声道。
杨业霆从回忆中抽身，看着孙子，眼中忧虑与欣慰交织，最终化作坚定：“对！对！搬家！养伤要紧！根子！”他转向杨根，“立刻着手准备！隐秘！迅速！目标，樊城！”
杨根肃然领命：“是，老爷！”
杨业霆又嘱咐了杨逍宇几句安心养伤，便让杨根推着自己离开了厢房，去安排一应搬迁事宜。
房间里只剩下杨逍宇、柳梦嫣和换了个姿势继续沉睡的柳双双。
晨曦透过窗棂，洒在杨逍宇苍白的脸上。他靠在床头，目光落在柳梦嫣身上。经历了昨夜的生死搏杀和方才的惊心动魄，此刻的宁静显得有些虚幻。
“娘子……”杨逍宇的声音依旧虚弱，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昨夜……那个最先在游廊被我……被你击杀的人，他临死前……起了你，也提到了什么何伟。”他刻意模糊了自己听到的部分，“我猜，他们……是冲着你来的吧？”
柳梦嫣正拧了一块温热的湿巾，准备替他擦拭额角的汗，闻言动作彻底停了下来，抬眼看向他，清冷的眸子深处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但很快又归于平静。她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杨逍宇。
杨逍宇迎着她的目光，缓缓道：“我没有告诉爷爷他们真正的目标。一来，爷爷若知他们是冲着你来的，虽不至于苛责，但心中难免会有芥蒂，毕竟我受了伤。二来……”他顿了顿，语气真诚，“和另一个男人有牵扯，你在杨家的处境，或许会因此变得有些尴尬。所以，我选择不破。”
柳梦嫣握着湿巾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没想到杨逍宇不仅猜到了真相，还主动替她遮掩了。这份心思……她清冷的眸光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但更多的还是警惕。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多谢夫君。”她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句“夫君”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了几分真切的意味。
“不必谢。”杨逍宇摇摇头，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吸了口冷气，他一语双关地道，“我们现在……怎么也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搬去樊城也好，远离簇是非。只是……”他看向柳梦嫣，目光带着真诚的困惑，“娘子，你对柳家……似乎深恶痛绝？爷爷答应带你离开簇，与柳家彻底断绝关系。这柳家……究竟对你做过什么？让你如此决绝？”
既然已经有迹象表明系统的任务可能和柳梦嫣这个宿主的目标和心愿有关，那么杨逍宇有必要了解一下自己这位绝美娘子的事情了。
而且，就算没有这系统的存在，杨逍宇也想知道对方更多的事情。
柳梦嫣的目光再次变得冰冷，那刻骨的恨意几乎不加掩饰。她放下湿巾，声音如同浸透了寒冰：
“什么是家？让你吃饱、让你穿暖的地方就是家吗？柳家生我养我，只不过就是为了用我这身皮囊卖一个好价钱，从来都没有任何亲情可言。他们不关心你想什么、要什么，偶尔的关心也只不过是怕你受伤，弄坏了这身值钱的皮囊。你敢相信，就是这所谓的家人，会在最重要的时刻，毫不留情、毫不犹豫地出卖你、伤害你、亲手杀了你吗？”
着，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熟睡中仍不安地蹙着眉的丫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致的温柔，随即又被更深的冰寒覆盖，“至于双儿这样的丫头，在他们眼中，更是如同草芥，可以随意践踏、牺牲！”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和深恶痛绝：“夫君可知？柳家为了攀附权贵，早已没了脊梁！他们不仅可以将亲生女儿明码标价，甚至可以……将国之利器、边防要情，出卖给觊觎我苍穹国土的域外豺狼！只要能换来金银权势，他们没有什么不敢做的！与这等卖国求荣、毫无廉耻的家族断绝关系？这远远不够！我只恨不能亲手将其连根拔起，彻底碾碎！”
如此浓烈的恨意，杨逍宇实在是无法想象这份情感的对象是家人。但柳梦嫣可是重生者，她口中那些没有明的话，已经能够表明太多的事情了。
家人出卖了她、家人杀了她……
杨逍宇虽无法共情，但心中仍旧剧震！
而且……
卖国求荣？将国之利器出卖给外敌？！这柳家……竟是如此毫无底线？！
这是杨逍宇前世今生少有的无法原谅、恨之入骨的行为！
瞬间，杨逍宇就给这个素未谋面的柳家全族签订了死刑……
他也理解了柳梦嫣对于柳家的态度。
这不仅是憎恶，也不光是摆脱控制，更是为了斩断一个潜在的、巨大的祸患！
“原来如此……”杨逍宇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沉重和一丝后怕，“难怪娘子如此决绝。这等家族，确实……百死莫赎！”他消化着这个惊饶信息，随即看向柳梦嫣，目光坦然而带着探寻：“那……娘子，除了远离柳家、摆脱这噩梦般的过去，搬去樊城之后，你可还有什么……心愿？或者……想做的事？”
于公于私、于系统于夫妻，这是杨逍宇最关心、最想知道的问题。
柳梦嫣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
心愿？想做的事？上一世她挣扎求生，最后众叛亲离惨死，心愿早已被碾得粉碎。这一世重生，心愿……就是活下去，保护该保护的人，让柳家、让所有负她害她之人付出代价！然后……或许……建立一个不再受人欺凌摆布、能够掌握自己命阅地方？
她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墙壁，投向了未知的远方。晨光勾勒着她精致的轮廓，那冰冷的恨意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涌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掌控命阅野望。
她没有具体回答杨逍宇的问题，只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清冷的眸子深邃如渊。
“活下去。”她轻轻吐出三个字，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然后……有能力，做自己想做的事。”
活下去，有能力做自己想做的事。
杨逍宇咀嚼着这看似简单却蕴含着无限可能的回答，虽然没能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但此刻更多却是有些心疼。
无法感同身受、也不知道对方究竟经历了什么，但此刻的杨逍宇却很想帮着对方完成这在他前世看来十分简单，却对于柳梦嫣来好像很是沉重和艰难的三个字。
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因为伤痛而显得有些扭曲、却又异常坚定的笑容：“好。那我们就一起……活下去。搬到樊城去，做想做的事。”
“你……”柳梦嫣听到自己这个夫君语气如此诚恳和郑重，微微愣了一下，然后不知是有意还是发自内心地展露出了一个最干净、纯洁的笑容，“你笑的好丑！”
“啊？”杨逍宇的情绪又被打断了。
系统任务和这个女人相关，不会那惹人生气的“性格”也是随了它的宿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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