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晚山终于等老僧晃晃悠悠的盘腿坐下，才开玩笑道：“这么长时间我能跑六十里。”
老僧笑了笑：“所以师傅现在在这里坐着。”
晚山歪着头想了想，感觉老僧话挺有意思，正好自己现在也没有睡意，于是道：“听法师不喜欢睡觉，不会困吗。”
老僧似乎对晚山很有好感，有问必答道：“会困，所以太累的时候也会假寐一会儿。”
“假寐？一狼洞其中，一狼假寐？”
晚山条件反射的就想到了前世背过的古文《狼》。
老僧厚重的眼皮微微抬起，念了一遍晚山刚的话，问道：“这是哪篇经文里的吗？”
话间，他合在一起的手掌松开，一捧黄沙从地面升起，托着法一和尚的身体让他安稳入睡。
晚山看那些黄沙上有黑色纹路，判断老僧这招是借用了一尾的能力，于是道：“法师已经掌握守鹤力量了吗？”
老僧摇了摇头：“是守鹤自己慈悲。”
晚山自然不信，但也没有就这个事深究下去。
他怕自己万一哪句话得不对，把这家伙给惹毛了。
突然又心中一动，把话题拉回前面，道：“《狼》是一则故事，不是经文。”
“可否讲与贫僧听听。”
晚山身体前仰，手摸着后腰的地方：“当然可以。”
“不过容我先煮一壶茶。”
着，晚山从封印卷轴里取出木炭、火炉、茶具等一应物什，一边热着茶汤，一边缓缓开口：
“话有一个屠夫，他在卖完肉回家的路上被两只狼尾随了，他害怕狼攻击自己，就取出卖肉剩下的骨头喂那两只狼，
他扔过去一根，一只狼就会停下，让另一只狼继续跟着，他再扔一根，跟着他的那只狼停下，先停下的那只狼就会追上来，
来来回回几次，骨头没有了，两只狼还跟着，并且离他越来越近。”
到这儿，晚山看了眼老僧，一边搅动茶壶里的水，一边问道：“如果法师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办？”
老僧想了想：“我会把骨头一次性全扔过去，趁两只狼吃骨头的时候逃走。”
晚山笑了笑，继续讲道：
“这时屠夫看到附近麦场有一个草垛，他怕被这两只狼前后夹击，就跑到草垛前面，背靠着草垛，抽出自己用来剔骨的刀吓唬那两只狼。”
“那两只狼也不傻，看到屠夫手里有刀，就没有立刻扑上去，这一人两狼就僵持在那儿了。”
老僧点点头：“既然出现麦场，那就代表附近有人家，可一边与狼对峙，一边高声呼救。”
晚山又笑了笑：“屠夫没有这么做，过了一会儿，一只狼突然绕着草垛跑开了，留下另一只狼守着屠夫，又过了一会儿，这只狼似乎累了，就眯着眼睛打起了盹。”
老僧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道：“这就是一狼假寐吧，那一狼洞其中是？”
茶水这时正好沸腾，晚山先给老僧倒了一杯，督他面前，道：“屠夫以为这只狼真的睡着了，就扑过去将那只狼几刀砍死。”
“他绕过草垛准备回家的时候，正好看到刚刚离开那只狼在草垛上打洞，估计是想从背后攻击他，此时洞刚好打到一半，后半截身体还在草垛外露着，屠夫就过去把它也砍死了。”
老僧接过茶，摇了摇头道：“还好那屠夫果断，不然就真被这只狼得手了。”
“不过最后那只狼已对屠夫产生不了威胁，倒是没有杀的必要。”
晚山翻了个白眼，走回火炉旁坐下：“除恶务尽。”
老僧捧着茶杯，看着里面沉浮的茶沫，问道：“师傅如何看待慈悲。”
晚山反问道：“法师如何看待善恶？”
“请师傅先答。”
晚山笑眯眯道：“狼吃骨头吗？”
老僧一愣：“不知，大概是吃的吧。”
晚山给自己也倒起一杯茶：“我师父，这世间有口称慈悲，手执利刃者，也有身披袈裟，心藏毒蛇者，法师认为这两只狼，当属哪种？”
老僧想了想：“狼可以骨饱腹，却因贪婪而断送性命，当是手执利刃，也心藏毒蛇之辈。”
晚山点零头：“贪念作祟，种恶因得恶果，这便是慈悲。”
老僧微微一笑：“屠夫有刀，却先以骨喂狼，而后遇草垛得活，此为善因得善果，也是慈悲。”
到这里，论法其实已经结束，晚山眼中却狡黠之色一闪，恶作剧道：“狼性凶残，却用迂回之策，狼喜群居，而追赶屠夫的狼却只有两只，
明这两只狼是饿了很久、身体虚弱的掉队之狼，屠夫倚仗利刃杀之，算不算恃强凌弱，算不算行恶事？”
老僧又是一愣，见晚山正捻起一把黄沙握在手心，霎时间陷入沉默。
守鹤不害人，只因人类贪念而失去自由，它因此伤害人类，何尝不是种恶因得恶果。
晚山火上浇油道：“《狼》的故事里，若要三条生命全部存活，除非狼不起贪念。”
老僧摇头，开始强辩：“两狼羸弱，食骨不一定可活。”
晚山诧异的看着老僧：“法师想弱肉强食？”
老僧再次摇头：“屠夫可高声呼救...”
晚山冷哼一声，打断道：“未必有人应答，而且呼声可能引来其他猛兽。”
“可把骨头一次性丢给狼。”
晚山再次冷哼：“那屠夫就不一定能到达草垛，莫非在法师眼中，生命也分三六九等？”
老僧自知失言，赶紧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
晚山面带不屑之色：“对慈悲之人慈悲，才是真的慈悲，对恶慈悲，不是帮凶就是给自己送葬。”
老僧将茶杯轻轻放到脚边：“那该如何分辨慈悲，又该如何对慈悲之人慈悲？”
晚山摊手：“此题无解，事有善与恶，如果你是此事的既得利者，你便会觉得这是善事，如果不是，你便会觉得这是恶事。”
完又眯着眼睛看向老僧：“我觉得，法师是既得利者。”
老僧知道晚山是在砂隐封印一尾的事情，嘴角扯起一丝苦笑，看了眼法一和尚没有话。
晚山指着沸腾的茶壶：“所以我师父这是地狱。”
又指了指老僧手掌上的“受”和“心”字：“所以你那个是错的。”
老僧看着手中的字沉默良久，才重新双手合十：“别无他法。”
晚山端起茶口啜着，淡淡道：“强大会让人恐惧，但人不能因为恐惧就去伤害。”
这句话连他自己都不信，但却影猫”信了。
一颗由黄沙凝聚成的狸猫脑袋从老僧肩头冒了出来：“子，你到底是谁，跟臭狐狸是什么关系？”
晚山朝声音来源一瞥，视线却是停留在了老僧手掌之上。
“喂，话！”
狸猫有点不耐烦。
半晌，晚山收回视线，漫不经心道：“你的臭狐狸是九喇嘛吧，他是守护木叶的神兽，我是木叶的忍者，你我们什么关系。”
完嘴角翘起，向牢笼里的一人一尾兽展示自己的双手。
只见他两边掌心里各有一个字，是被茶水湿润过的黄沙写成的“受”和“心”。
“守鹤，如果我能放你自由，你愿不愿意配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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