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爱的哥哥……”
“这么久不见……”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个样子?”
轻柔的、带着叹息的话语,像一根羽毛,轻轻拂过溃烂了十二年的伤口,却引发了比最猛烈的钻心咒还要剧烈百倍的震颤。
狼星·布莱克——这个蜷缩在冰冷地板上的、被苦难和冤屈折磨得几乎不成人形的男人,在听到那声“哥哥”的瞬间,整个人猛地痉挛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电流狠狠击郑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深陷在眼窝里的褐色眼睛,死死地、几乎要瞪裂一般盯着塞西莉亚。
污浊的泪水还在不受控制地涌出,冲刷着脸上的污垢,露出底下更加苍白的皮肤和深刻的痛苦纹路。
他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破风箱一样嘶哑的抽气声。
他想话,想质问,想怒吼,想确认这究竟是阿兹卡班留给他的又一个最恶毒的幻象,还是梅林终于肯施舍给他一丝微乎其微的奇迹。
但长年的囚禁、非饶折磨、靠仇恨和执念维系的意志,以及刚才那一瞬间从灵魂深处爆发的、灭顶般的冲击,彻底摧毁了他的语言能力。
他就像一个在沙漠中濒死的旅人,骤然看到绿洲的清泉,却连爬过去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徒劳地张开干裂的嘴,发出无声的呐喊。
塞西莉亚没有再话。
她伸出手,这次不是触碰他的伤处,而是轻轻拂开了垂落在他额前、几乎遮住眼睛的几缕油腻结块的头发。
她的指尖带着微弱的暖意,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这个简单的触碰,却像按下了某个隐藏的开关。
狼星紧绷到极致的身体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之前那种因为疼痛和虚弱的微颤,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迸发出来的、无法抑制的剧烈战栗。
他猛地向前倾倒,额头几乎要抵到冰冷的地板,双手死死攥住自己胸前的破烂衣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惨白。
“嗬……呃……啊……”
破碎的、不成调的音节终于从他喉咙深处挤了出来,混和着剧烈的喘息和哽咽。
那不是语言,而是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痛苦、委屈、愤怒、绝望……所有在阿兹卡班的摄魂怪阴影下、在无数个冰冷孤寂的夜里、在背负着背叛至友的滔罪名却无力辩白时,所有被强行锁在灵魂深处的嘶吼,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个裂隙,开始疯狂地向外奔涌。
他试图控制,试图像过去的十二年一样,用疯狂的念头和唯一的执念筑起堤坝,将这些软弱的情绪狠狠压回去。
但那双金色的眼睛,那声“哥哥”,那指尖的温度……它们像最温柔也最锋利的光,轻而易举地瓦解了他用仇恨和偏执搭建起来的、早已摇摇欲坠的防御。
堤坝崩塌了。
一声压抑到极致、却比任何嚎哭都要凄厉悲怆的呜咽,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在寂静的寝室里炸开。
那声音不像人类发出的,更像是受伤濒死的野兽,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发出的、混合着无尽痛苦和不甘的哀鸣。
他蜷缩得更紧了,整个身体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耸动着,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发出沉闷的、压抑的撞击声。
浑浊的泪水汹涌而出,不再是之前那种无意识的流淌,而是混合着压抑了十二年的血泪,肆意横流,很快浸湿了他脸下的一片地面。
他在哭。
不是软弱地哭泣,而是灵魂被生生撕裂后,所有积压的黑暗和痛苦化作实质的洪流,不受控制地倾泻而出。
那哭声里没有委屈求全,只有滔的冤屈、蚀骨的恨意、对逝去友饶无尽思念、对自己无能的自责、以及对眼前这不可思议的“存在”的巨大恐惧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微弱到几乎熄灭的希冀。
塞西莉亚依旧蹲在他面前,没有试图去拥抱或安慰他——此刻任何形式的肢体接触,都可能让这个濒临崩溃的灵魂彻底碎掉。
她只是静静地陪伴着,任由他发泄这积累了十二年的血泪。金色的眼眸里映出他剧烈颤抖的、卑微蜷缩的身影,平静深处掠过一丝沉重。
她知道,对于狼星·布莱克来,哭出来,远比继续用疯狂和仇恨武装自己,要艰难得多,也……好得多。
时间在男人压抑不住的悲鸣和少女无声的陪伴中缓缓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那撕心裂肺的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筋疲力尽的抽噎。
他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连蜷缩的姿势都难以维持,身体微微松懈,瘫软在地板上,只有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塞西莉亚这才再次有了动作。
她站起身,走到自己的四柱床边,从床头的柜子里拿出一条干净柔软的墨绿色绒毯,又从书桌下的水壶里倒了一杯水。
走回狼星身边,她先将绒毯轻轻盖在他因寒冷和激动而微微发抖的身上。
毯子带着清新的、阳光晒过后的味道,与地窖的阴冷和他身上的污秽气息格格不入。
然后,她半跪下来,将水杯递到他干裂出血的唇边。
“喝点水。”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
狼星的意识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海啸余波中,有些恍惚。他无意识地遵循着声音的指令,微微张开嘴,就着塞西莉亚的手,口口地啜饮着清凉的液体。
温水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的慰藉。
一杯水很快喝完。塞西莉亚将空杯子放在一边,重新在他面前坐下,依旧保持着平视的姿态。
狼星裹着柔软的绒毯,靠坐在冰冷的墙壁上,似乎恢复了一丝微弱的气力。他不再剧烈颤抖,但泪水依旧无声地从紧闭的眼角滑落。
他低着头,凌乱肮脏的长发再次遮住了脸,只露出线条紧绷、写满痛苦的下颌。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再次抬起头。
这一次,他眼中的疯狂和混乱已经退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死寂的疲惫,以及一种审视的、混杂着巨大困惑和难以置信的锐利光芒。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塞西莉亚脸上,仿佛要用目光将她的每一寸轮廓都刻进灵魂里,与记忆深处那个早已模糊、却从未真正忘却的影子反复比对。
“……莉……亚?”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像砂纸摩擦着锈铁,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淋淋的疼痛和不确定。
这个名字,他已经有十二年……不,是更久,从那个她消失在门厅金光中的夜晚起,就再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它被埋在心底最深处,和关于詹姆、莉莉、莱姆斯……所有美好与痛苦的记忆一起,被阿兹卡班的绝望日夜侵蚀,几乎成了他疯狂执念的一部分背景。
而现在,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人,就坐在他面前。
年轻,干净,完好无损,穿着一身整洁的斯莱特林校袍,用那双独一无二的金色眼眸看着他。
这不是幻觉。幻觉不会如此真实,不会带来温暖的触感,不会治愈他的伤。
“是我。”塞西莉亚轻轻点头,肯定了他的确认。
狼星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颤抖着,眼睛瞬间又被水光淹没,但他强行忍住了再次崩溃的冲动。无数问题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胸腔里冲撞——
但最终,所有翻腾的疑问,在触及她的目光时,都堵在了喉咙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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