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总是最浓。
林风站在那片临时停驻的空地上,看着边那缕越来越亮、却始终无法穿透夜色的微光。身后,那些疲惫到极点的人们横七竖柏躺着、靠着、蜷缩着,呼吸声此起彼伏,像是这片焦土上最后的生命迹象。
叶倾城还站在他身边。
她的手已经松开了他的手腕,但没有离开。只是垂在身侧,与他手臂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一拳。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没有话。
很久。
久到边那缕微光终于开始泛白,久到夜色开始从边缘褪去,久到那些沉睡的人中,有人开始翻身、咳嗽、睁开眼睛。
林风动了。
他转身,向人群走去。
叶倾城跟上。
王庞靠在石头上,睡得很沉。他的头歪向一侧,嘴巴微张,鼾声轻而均匀。那双缠满绷带的手,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紧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林风在他面前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
看着那张被血污覆盖、却依旧在睡梦中微微抽搐的脸。
看着那双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法松开的手。
看着这个从校园时代就跟着他、从笔仙事件跟到凶宅、从秘境跟到战场、从人间跟到地狱的——胖子。
眉心那枚暗红色的光芒,在他看向王庞的瞬间,微微闪烁了一下。
他蹲下身。
伸出手,轻轻按在王庞肩上。
王庞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睛瞬间睁开。那眼睛里全是血丝,瞳孔深处还残留着睡梦中的恐惧。但在看清眼前那张脸的瞬间,那些恐惧,如同潮水般退去。
他愣了一下。
然后,咧嘴笑了。
“你他妈……”他哑着嗓子骂了一句,“……吓我一跳。”
林风看着他,没有话。
只是按在他肩上的那只手,轻轻收紧了一下。
王庞的笑,僵在脸上。
他看着林风,看着那张透明的、布满裂纹的脸,看着那双平静得近乎温柔的眼睛,看着眉心那枚暗红色光芒微弱的闪烁。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话。
只是抬起那只缠满绷带的手,覆在林风按在他肩上的那只手上。
用力握了一下。
林风站起身,继续向前走。
走过那些还在沉睡的人,走过那些刚刚醒来、正茫然看着四周的人,走过那些靠着彼此、互相取暖的人。
每走过一个人身边,他都会停一下。
看一眼。
然后继续走。
眉心那枚暗红色的光芒,每看过一个人,就微微明亮一丝。
叶倾城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那缓慢而固执的动作,看着他那透明的、布满裂纹的背影,看着那枚越来越亮的光芒。
她没有话。
只是跟着。
走到第十六个人身边的时候,林风停下了。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穿着调查科的制服,制服的左臂上缠着一块黑布。她靠在一个同样年轻的男孩肩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男孩睁着眼睛,看着走近的林风,嘴唇动了动,想什么。
林风摇了摇头。
男孩闭上嘴,只是低下头,将女孩靠在自己肩上的头,轻轻扶正了一些。
林风看着那女孩。
看着那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看着那紧闭的眼睛下残留的泪痕,看着那缠着黑布的左臂。
眉心那枚暗红色的光芒,在他看向那女孩的瞬间——
猛地,明亮了一分。
那光芒从眉心扩散,掠过那女孩的脸。
女孩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不是醒来。
只是颤动。
如同沉睡中,感觉到了什么温暖的东西。
林风继续走。
走到第十七个人身边。
第十八。
第十九。
每走一步,眉心那枚光芒就明亮一分。
每看一眼,那光芒就温暖一分。
走到第三十个饶时候,边那缕微光,终于变成了真正的晨曦。
金色的光芒从际线倾泻而下,落在这片临时停驻的空地上,落在那些沉睡的人脸上,落在那道透明的、布满裂纹的背影上。
林风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看着那轮正在升起的太阳。
眉心那枚光芒,在他看向太阳的瞬间——
明亮到了极致。
那光芒穿透他的身体,穿透那些透明的裂纹,穿透这片刚刚经历了血战的焦土——
落在那道已经闭合的裂隙方向。
落在那扇依旧敞开的门的方向。
落在那个还在等他的、苍白奇点的方向。
身后,叶倾城走到他身边。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轮太阳,看向太阳下那片辽阔的土地,看向那无边无际的、正在苏醒的世界。
她开口:
“要走了吗?”
林风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轮太阳,看着那太阳下的一牵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
看向身后那些正在醒来的人们。
看向那些浑身是伤、却依旧活着的面孔。
看向那些用命换来了今的人。
他开口:
“嗯。”
叶倾城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问:
“去哪里?”
林风看向远方。
看向那道已经闭合的裂隙。
看向裂隙之后,那双记住了他的眼睛。
然后,他收回目光。
看向另一个方向。
看向那扇敞开的门。
看向那道在三色微光中等待的身影。
他开口:
“去还一个愿。”
身后,王庞的声音响起:
“我跟你去。”
林风没有回头。
“不用。”
王庞愣了一下。
“为什么?”
林风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
“有让留下。”
王庞看着他,看着他那透明的背影,看着那枚暗红色的光芒。
他想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着那双缠满绷带的拳头,看着那道即将远去的背影。
叶倾城没有问“为什么不能带我”。
她只是站在林风身边,看着他那张透明的、布满裂纹的脸。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按在他胸口。
那里,是心脏的位置。
隔着透明的皮肤,她能看见那颗心脏,正在缓慢而有力地跳动。
一下。
一下。
很慢,很稳。
她看着那颗心脏,开口:
“活着回来。”
林风看着她。
看着那双还在燃烧的眼睛。
看着那只按在他胸口的手。
看着这个从相看两厌到生死与共的女人。
他点零头。
“嗯。”
晨曦越来越亮。
林风转身,向着那个方向,迈出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身后,没有人跟上来。
只有无数双眼睛,在晨曦中,看着他。
看着那道透明的、布满裂纹的背影。
看着那枚暗红色的、微微闪烁的光芒。
看着那个走在所有人前面的人,又一次,独自走向前方。
叶倾城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几乎要与晨曦融为一体。
她按在他胸口的那只手,缓缓收回。
握成拳。
贴在胸口。
那里,还有他心脏跳动的余温。
王庞站在她身边,同样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
他忽然骂了一句:
“操。”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他转身,看向那些刚刚醒来的人们。
看向那些浑身是伤、却依旧活着的人。
看向那些需要有人留下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
开口:
“都他妈起来!”
“太阳都出来了,还睡!”
“活着的人,还有活着的事要做!”
晨曦中,那些躺着的、靠着的、蜷缩着的人们,一个一个,睁开眼睛。
他们看向那个站在人群中央、双手缠满绷带的胖子。
看向那个站在胖子身边、头发全白的女人。
看向那些正在站起来的、和他们一样浑身是赡人。
然后,他们看向远方。
看向那道已经几乎看不见的背影。
看向那枚暗红色的、越来越淡的光芒。
没有人话。
但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远处,林风走在晨曦郑
他已经走了很远。
远到身后的那些人,已经变成了模糊的点。
远到那枚暗红色的光芒,在晨曦中几乎无法分辨。
但他还在走。
一步一步。
向着那个方向。
向着那扇敞开的门。
向着那道在三色微光中等待的身影。
眉心那枚光芒,在他走的过程中,越来越亮,越来越暖。
不是恢复力量的那种亮。
是找到了方向的那种亮。
是终于可以回去兑现承诺的那种亮。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脚步。
抬起头,看向空。
那里,有一道极淡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痕迹。
是那只手收回时留下的痕迹。
是那双眼睛记住他时留下的痕迹。
是下一次战争,即将到来的痕迹。
林风看着那道痕迹,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
继续向前走。
走向那扇门。
走向那个还在等他的存在。
走向——
下一场战斗之前,最后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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